《舍斯托夫文集(第13卷):希腊哲学史讲演录》:
我们都知道世界上存在着许许多多的学科——天文学、植物学、动物学、物理学、化学——,这些学科中的某些学科早在远古时代就已经开始有了,而且还曾经有一些伟大的头脑在研究这些学科,可是无论如何,如今的我们距离人类的大脑所追求的全面深入地理解这些物理和精神世界是何等的遥远呵。我们陡然发现我们的前辈犯下了许多的错误。我们已经知道地球不是平坦的,而是球形的;知道不是太阳围着地球转,而是地球围着太阳转,我们还知道天空并非一个水晶的穹顶。可是,多少世纪和数千年以来人们都一直生活在这样一种信仰里,即地球是凝然不动的,天空是一个坚硬的圆顶,人甚至可以骑着马儿在上面走一走。而如今的我们却越来越深信,一切的一切都并非如我们所以为的那样显而易见,一眼就可以看得明明白白。相反——而在我们这门课讲述的过程中,我们将会不止一次有机会和可能确证这一点——,恰好是在那些一眼看上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东西的后面,隐藏着最深刻最重要的秘密。
喏,正如对于研究我们周围的世界来说,仅有某些学科——比方研究植物王国的植物学、研究动物王国的动物学和研究天空中的星体的天文学——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需要一些更加一般的科学,人们管它叫自然哲学。与此相仿,对于研究法律来说,仅有一些个别学科是难以令我们满意的。正如你们从别的课程里所能知道的,国家的法律有自己的任务,刑事法和民事法都各有自己的任务。可是,在所有这些法律产生之前,或是更确切地说,所有这些法律都需要以人们常说的作为一般法的有关法律的学科为其前提。有关法律的学科,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以法律的主要原则为其对象——在这一点上,它便已经与那个被称为哲学的最一般最基础的科学发生了关联。有关法哲学史,你们将会在一门单独的课程中去了解。从这门课程中,你们已经得知,法哲学中一些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在数百年的历史过程中,在个别伟大的哲学体系中,被人们提出来并且予以解决的。今天这堂法哲学导论课的任务还要更加一般性一点: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哲学的基本问题,以便你们在对法哲学进行研究时,能够对此门学科所探讨的问题有所了解。
但是,本课程将会有也应该具有更加广泛的意义,这一点也是自然而然的。哲学问题之所以令人兴味盎然,是因为它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与人的特性有关。我不妨仿照一个古老说法,人的灵魂就其本性而言就是一个哲学家。一个人无论处于怎样低级的教育水准,也无论他泥足深陷于怎样卑劣、琐屑而又卑微甚至下贱的事务和杂事,他总是会不时地停下来,回望一下过去,瞻望一下未来,然后会给自己提出一系列问题,而这些问题与他彼时彼刻的忧思和烦扰、开心和欢乐、兴趣和爱好,一丁点关系也没有。甚至就连格里鲍耶陀夫笔下的法穆索夫——一个远离一切崇高精神需求的人——在想起死亡时,也会说什么这个世界被创造得很奇妙,说什么你一开始想哲学问题,脑袋就发晕。格里鲍耶陀夫所抓取的这一特征,是异常准确精细的。人的灵魂就其本性而言,我再说一遍,就是一个哲学家。
一般来说,在着手讲课以前,应先就讲述的题目下一个定义才是。首先我们必须给哲学一个定义,然后说明一下哲学的任务是什么。我们应该说明什么是哲学。可是,我们刚一起步,就在门槛上碰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这个难题是那么巨大,看样子竟然像是我们所面临的难题中最大的一个。但这只不过是表象而已,其实这还算不上最大的难题。我要预先提醒一句:无论你们今后碰到什么样的难题,它在你眼里都会是最难解答的。而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错觉,是因为虽然哲学是最古老的科学之一,但它同时也是问题重重的学科。您永远也找不到一个像哲学一样,不光聚焦在解决问题,而且聚焦在提出问题上,甚至,随便你好了,就连提出一些次要的问题,也同样歧见纷出,观点差异之大如同冰火两不相容的学科。逻辑学也是哲学学科之一,但它似乎被认为是最稳固的科学之一。但就在逻辑学中,也笼罩着一种,按照这门科学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胡塞尔的话来说,就是——一场所有人反对所有人的战争。
在得出结论方面如此缺乏统一性和完结性的情况,正如我们所见,给那些喜欢怀疑一切的大脑提供了许多养料,使他们对哲学究竟是不是一门精密科学产生了怀疑,既然哲学并非是由一些公认的论断组成的体系——对于这个问题,回头我们还会来探讨的。我暂时只想提醒大家注意这样一个事实,即人们的哲学信念并不一致统一。这种不一致性制约和决定着研究哲学的难度。我们绝不可能像叙述物理学或是几何学那样,以一种循序渐进的,所有观点都相互联接的方式来阐述哲学。因此我们不得不诉诸另外一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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