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还是不跳
整个学校的所有台阶,只有进入二教楼的这一段没有护栏。如果站在台阶的边沿探出头去,会发现台阶下方有一条阳沟——阳沟离地面并不太高,只有一米多一点儿。张苇这时候正站在台阶边沿,面对着这条沟。
她深深地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保持一个立正的姿势,然后,上半身开始向台阶外面一点一点地倾斜。
她想,一米多高的台阶,加上我一米多的身高,我的头离开地面快三米了吧?这样掉下去,我的头会不会像西瓜掉到地上一样摔个稀烂?
她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西瓜摔烂的画面,稍微站直了一些。
但她又想,到底要到一个怎样的角度,才会掉下去呢?想到这里,她又开始向外倾斜,倾斜。
如果不是站在台阶的边沿,你可能以为,她保持这个诡异的站姿,是在模仿迈克尔·杰克逊跳舞。
匆匆进出教学楼的同学老师们,很少注意到她,也没人过来打扰。
张苇很享受这份不被打扰的宁静。眼睛闭上了,就能感受到更多的东西,比如拂过脸庞的微风。她想,毛伶会不会也感受到这份惬意呢?如果我摔下去了,她会不会到下面来陪我?
忽然耳边响起一声尖叫,把张苇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儿失去平衡。
她恼怒地站直了身子,看到一个惊慌跑开的背影。
这些讨厌的同学,真是少见多怪,一定又是跑去告诉老师。老师呢,一定是如临大敌地跑来,然后打电话给妈妈,说她女儿有自杀倾向——在哪个学校都是这样。
趁着老师还没来,她又把身子探出去,享受这种在平衡与失去平衡之间摇摆的感觉。只需要一度的空间,就是生存与毁灭两个世界……
等了一阵儿,张苇开始在心里默数老师跑过来的倒计时:一百,九十九……
一般不等倒计时结束,她会被一把抓住后背拽回去,或是听到一声紧张的劝告——不要动!
倒计时数完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老师反应也太慢了吧。张苇睁开眼睛,转身想回教室,却差点撞上脚边的什么东西。
定神一看,是个人。
这个人就蹲在她的脚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煞有兴味地扭头看着她。
张苇吓了一跳,她那本来蓬乱的头发几乎要根根直立,好在她平时一般没什么面部表情,所以看上去还不算太糟。
这个人体积不小,圆脸,小眼睛,长得有点儿卡通。
愣了五秒钟,张苇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认识对方的。只是这样居高临下的角度加上一时诧异,使她几乎没把这人认出来。
她迟疑地叫了一声:“汤老师!?”
汤老师点点头,向她微笑,指指她刚才站的位置:“为什么要保持刚才那个姿势呢,很有意思?”
这个遭遇让张苇太意外了,她完全是跟着本能在回答:“不是,我只是想体会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感觉。”
汤老师听了,又探头望了望台阶下方那道黑漆漆的沟,使劲点点头,一副听懂了的样子。
远处传来音乐铃声,土耳其进行曲。
张苇扭头就往教室跑——该上课了。虽然回教室这件事情她一向不积极,但是班主任就在面前,不想死的话还是跑快些,张苇这样告诉自己。
这是张苇升入初中的第一周,她不愿意自己“死”得太快。
她在教室里木偶人一般地僵坐了四十分钟。刚打下课铃,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同学来通知张苇,汤老师叫她去办公室。
张苇没有马上去,而是先找了个地方大哭了一场。第一周就因为危险动作被班主任教育,难道这暗示了初中生活会和小学一样悲惨?
哭了一阵儿,她想起如果太久不去,会增添新的罪状,于是她低着头,慢慢地沿着墙边走到办公室前,望着那黑洞洞的门口,不敢进去,结果被汤老师隔着窗户看见了。
汤老师在里面喊:“张苇,快进来。”
张苇只好硬着头皮踏进办公室。
一进门,她就一个九十度,不,是接近一百八十度的鞠躬。别人鞠躬最多与地面平行,她的鞠躬是脑袋靠着小腿——拉长了声音说道:“对不起——”越是恭敬,老师的火气就会越小,这是张苇的心得。
“有什么对不起的,快过来!”
又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鞠躬,她说:“对不起,我忘了喊报告……老师好,谢谢老师。”她觉得自己完成了这套程序,老师是不是不会那么生气呢?自己已经尽力了。
她除了鞠躬,腿根本没挪动一步。当她完成第三个鞠躬的时候,汤老师已经站在她面前,发现她脸上全是眼泪,没有梳理整齐的马尾上飞扬着几根蓬松的头发,看上去就像逃荒回来。
“张苇,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张苇擦擦眼泪:“没有人欺负我,我是因为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所以就哭了。”说话的时候,她一直保持着半躬的姿势,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恭敬的姿势了。
“为到办公室哭?为什么呢?老师又没批评你。”
张苇又弯一下腰:“办公室就是老师批评人的地方,来办公室就是老师要批评我。”
汤老师觉得有些好笑:“我还没和你说话,你就知道我要批评你?”
“是的。”
“那我要在办公室里和你聊聊天,或是告诉你一个通知,也算批评你?”
“是。只要在办公室里都是在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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