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飞过的天空
“楼上的抬出去了。”下班回家,老爸见我的第一句话。他说的是楼上的谢叔,前几日脑出血摔倒在洗手间,几十个小时后才被发现。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哦。”淡淡地答了一句,我脱鞋,换衣,仿佛没听见。偶望一眼老爸,他看起来平静,也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老爸和我都不说什么,时间把我们脸上的神情全都塑成了平静的模样。时间中跋涉后,我们站在相同的悲欢里。
衰老和死亡是我俩心照不宣的秘密,默契地从不触及,两条河交汇后不动声色,各自流开去。
这种小心回避从母亲离开那天开始。病痛多年,我从未想过母亲真的会离开我。尽管明知那天迟早会来,但我一味抗拒。她走后,我试图删除她留下所有的痕迹,它们是生命中难以承受之重,背负在身,我步履蹒跚。但它们如影,甚至呼吸都是她降低了音量的耳语。
我躲在夜里,成了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从此每走一步我就送掉一段光阴,每走一步都在向她靠近。像眉心受伤的人,留下一个朱砂的疤,回忆以它为靶心,每次都能凶狠又准确地击中它。
时间也许不是药。但有些药藏在时间里。
母亲走后,我没心没肺地活着,不再去想生命的意义。生命本来无意义。只有空才能无限包容,无意义才能接纳所有意义。
楼下有棵树,极高,树丛包围中,每一棵都必须努力向上才能吸收更多阳光。人和树,活下去都不容易。我看不清它的叶,也从未看清它锦簇的模样。绚烂和盛大没有边际,但萎谢有,萎谢了就是萎谢了,一如死亡。每一片落叶里都住着过往,像候鸟,翅膀会忠实地带回四季。
人是不是也如候鸟?
飞过时,翅膀扇起的风,传出一条新的讯息。
飞过后,天空中留不住可追溯的踪迹。
尊严
清晨与老爸同出门。他买菜,我上班。
天冷,我劝他不必出去,下班后我可以带回来。他拒绝,说清早的菜新鲜。我明白这不是全部原因,他心疼我,怕我辛苦。他也明镜般,知我心疼他腰椎膨出严重,他这两三年行走不便。
爸和H阿姨一路聊着去哪个超市,白菜不错,还便宜。爸处级干部退休,工资虽不高,但无须这般计较。以前总觉是他习惯节俭,今却猛醒。
“人老了,一点用都没了。”几天前散步,他弄丢了手机,懊恼不已。新买的手机新潮,我意欲让他开心,没想成了烦恼——他要在手机程序上填一个简单的表格,几次都没成功,好些天都被浓浓的挫败感包围着。年轻时,他是总参直属情报部队的业务骨干,现在却面对着word文档束手无策。
“没用”,对这俩字的恐惧,才是支撑他和像他一样老去的人费力计较的隐秘力量——对日渐失控的身体和世界做最后的挽留和努力。满足他们的不是节约下来的货币,而是以此体现自己依旧保有价值。尊严是生命的最低限度,走向时间深处时,能证明它的不过是“还有用”而已。 中午回家夸夸爸买的菜。明天一起去超市。
声音
假期的校园人声消退。从早上醒来,就入了夜。好些时候,夜晚不是时间,是一种状态。
除了我的脚步,没有别的声音。没有别的声音时,好多声音拥挤过来。
我听见风从耳边走过,走得那样慢,已走了十亿年。我听见楼下的桑树,十天前,最后一片叶掉在车顶。这时,满树的叶都回来了,唰唰往下落,发出比大雨还密集的啪啪声。我听见“外面冷,多穿点”,是母亲的声音。这声音在路上走了好些年,不知什么阻挡了它,总是远远甩在我身后,隐约地响。
我朝着这些声音走去。走过我的四十一岁,在母亲身边哭。她睡得真沉。我的声音很奇怪,那些嘶叫都死死地堵在喉咙里。再也不愿听到那样的声音了。
走过二十四,听见儿子来到人间发出的第一声。走过二十一,有鞭炮和婚礼进行曲在响。走过十八……走进她的子宫,温暖地裹紧我,耳边有浪的声音。一直走,声音的尽头,我终将和母亲在一起。
每一个白天,最后都通向夜晚。
每一种声音,最后会变成同一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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