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方悲剧意识与中国先锋小说创作(1979-2016)》:
当然,不止这一部作品,马原的《拉萨生活的三种时间》《倾诉》,孙甘露的《访问梦境》《信使之函》《请女人猜谜》,格非的《青黄》《敌人》《雨季的感觉》,余华的《河边错误》《世事如烟》《命中注定》,苏童的《桑园留念》《黑脸家林》《祖母的季节》《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莫言的《酒国》,扎西达娃的《西藏,系在皮绳扣上的魂》,等等,均是在小说叙事上留下亦幻亦真的空间,逼迫读者唯有凭借自身的经验进行阐释、修补,才能完成阅读;但更多的时候,读者发现这将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徒劳,是一种永恒的迷津,一种神秘莫测的文本迷途。先锋小说作家恰以这种形式,揭示了存在的尴尬性,表明世界不可尽知的神秘。换句话说,他们大都以相似的方式进行创作并通过消解现实的叙事方式告诉我们:存在意义的不可寻,真实世界的不可知,人生际遇的不可理;但是这样的创作也会造成文本中的一种纯粹仪式,迫使文学空间内部所有的一切混为一谈,事件最终“消亡”的结局亦会蒙上无须理性解释的悲色,完成“神秘不是一种氛围,不是可以由人制造或渲染的某样东西。……是人类理念之外的实体”①的思维指向。也许,这种无法看清、无力看清、永无看清的混沌“实体”恰恰是先锋小说所要表达的人生真谛,即在精神焦虑与肉体苦痛的背后,皈依神秘的原始性认知。
同时,现代主义小说其本身又是以揭示人性的幽暗,表现生命之痛与困境,竭力勘探生命潜在状态为旨归的。因此,当神秘的体式不再单纯书写苦难本身时,这就使得先锋作家轻易脱离了简单的道德判断,远离了苦难的场景,从而以一种貌似轻逸、诗性的眼光并怀有一颗理解后的超然态度来审视生命的存在。关于苦难的平和态度,在格非《欲望的旗帜》的第二章第十五小节中,得到完美的体现。在该文中,“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的时候,显然是遇到了这样一个难题:面对虚幻而衰败的尘世景观,他的梦因无处寄放而失去了依托。因此,他不得不像布莱克所说的那样,一个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强行征用爱情”。甚至作家格非在该篇小说后续都在谈论曹雪芹。洋洋洒洒的几万字并非无心之举,这些书写是在体现作者对在面对世间苦痛与人类欲望“升起”之间的悲剧时,自我却选择了超脱的淡然与温婉的同情。这一点正如“疾恶如仇”的余华后来所指出的:“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这时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与恶的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同样,格非在其他作品中也运用写梦的方式遮掩人类生命与精神的双重劫难,例如,在“江南三部曲”中,谭秀米死亡之前的神秘懵懂之梦,《褐色鸟群》内的恍如“穿越时间与梦境的飞鸟”,《迷舟》中的战事来临之前的那场春梦,《锦瑟》中的虚幻往复的连环梦,等等。可以说,这些梦境都是作家格非“明智地承认现实之中存在许多无法窥破的神秘。这使智者始终对于具体而微的现实保持了不懈的兴趣,智者享受神秘。诗、棋、卜卦、预感和无故死亡时常出现于格非的小说中,这暗示了格非对于神秘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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