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红妆》:
近来,白筱宁极喜欢坐在院里那方葡萄架下乘凉。
盛夏的天儿,藤上还没结出果儿,只有沁绿的叶子挨挨挤挤,将毒辣的日头挡得只余星点。光影洒到白筱宁脸上,她的五官本来精致端正,可惜被一道伤疤破坏了美感。那伤痕从眼角蔓延至嘴边,皮肉翻卷,依稀透骨,动一动似乎还能渗出脓血,十分可怖。
伤痕其实已经形成一段日子了。熬过了最痛之时,如今白筱宁倒也不常想起。
把手搁到隆起的肚子上头,里头那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好像醒转过来,踢了她一脚。白筱宁睁开眼,眸中流露出期许与憧憬,一种将为人母自然散发的柔美令脸上那条疤痕仿佛也温和几分。
“小姐怎么又出来了?日头这么毒,仔细别中了暑气!”丫鬟白蕊从厨房回来,手里端着汤药,见她坐在这里,忙几步赶了过来。
见她跑得急,白筱宁朝她笑了笑:
“无碍,今日难得精神,想出来透透气。”
“您腿脚不便又怀着身孕哪里经得起折腾?怎么也不叫我帮忙,我又不是那些个白眼狼,您叫我我一定马上出现的。”
“好好好,是我不对。”白筱宁见她又要开始絮叨,连忙打住话头,
“别生气啦,仔细把药洒咯……”
“哎!小姐您就是太好说话,才平白被人给欺负了!”小丫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看到她隆起的肚子,又满含期待地笑起来,
“不过只要等小少爷出生了,侯爷肯定会重新对您好的。”
白筱宁扶着椅子的手颤了一下。这把榆木交椅是她刚搬到偏院养胎时白蕊托外头木匠给她做的,材料低廉,做工粗糙,时不时就会划到手,那突然间的刺痛肯定也是因此吧……默默地看了掌心一眼,她想,时间久了,再尖锐的木剌亦会磨平。
“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出生后平安健康,喜乐无忧。”白筱宁轻声道。
白蕊看着自家小姐故作淡然的模样,一时百感交集。她是白筱宁的陪嫁丫鬟,白府是高门大户,小姐在家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的。威远侯八抬大轿将小姐娶进门,开始那几年也不曾亏待,大家还都道侯爷是个痴情人儿,不计较小姐毁容,可惜后来……白蕊想到这里忍不住咬牙切齿,这一切都怨那白眼狼!小姐为了她,容颜尽毁,连腿脚也不再便利,她却如此报答!可恨这天下男人都一样,喜新厌旧,这么容易就被狐狸精迷惑!可她再气也没办法惩罚那对狗男女,只能陪着小姐,给她一些安慰。
平地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夏日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不过说话光景,日头已阴了下去。
“哎呀,恐怕是要变天了。”白蕊这才想起手里的药,连忙道,
“小姐快些将药喝了,这可是王妈今天特地熬的,说是给老夫人熬补品余下的好东西。”她说着忍不住哼了一声,
“算她有良心还记得小姐对她的恩情!”
“嗯。你看大家对我也挺好的不是……”白筱宁笑着喝下药,甘腥的药味呛得她难受,但她还是一滴不剩地全喝下了——孩子,已是她活着的唯一念想。
天幕愈发阴沉,厚重的云团像是汲满墨水的棉花,沉闷地压下来,一场暴雨眼看着就要来临。
白蕊忙扶着白筱宁回房,白筱宁还要叫她莫急,肚子却突然一阵绞痛,整个人一下站不住跪到了地上。
“小姐,你怎么了!”
白筱宁这会儿已是满头大汗,
“蕊儿,我……怕是要生了,去,去叫稳婆。”
白蕊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院外几个路过的丫鬟匆忙走过,有个听见响动停下往偏院张望了一眼,很快就被旁边的丫鬟拉走了。她们不愿管闲事,怕得罪了府里正得势的那位。
白筱宁几乎是爬回了床上。她不需要她们帮忙,她能把孩子生下来,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屋外不知何时起了狂风,呼啸声重重撞到门窗上,像无数只大手争先恐后地在拍打叫嚣,几丝风透过缝隙卷进来,吹得燃烧的烛火惊惶摇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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