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汪!汪汪!汪!汪!
像狗一样在黑夜中狂吠,叫个不停。我大声狂叫,可没人理我。我喊破嗓子,却连一声回音都没有听到。
“你要哪一个—是薛西斯的东方,还是基督的东方?”
孤独一人—头脑里长满了湿疹。
最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太妙了!可我压根儿也不想这样。我多么想和上帝待在一起呀!
汪!汪汪!
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她的影子。那影子在黑暗中飘动,好像是从海上浪花里浮出的面具:嘴巴长得像弯弓一样,看上去好像跟蒂拉.迪里厄的嘴一模一样,白白的,牙齿也是雪白如玉;眼睛呢,黑黑的,涂了睫毛油,眼皮涂成了黏糊糊的蓝色,亮闪闪的;头发乌黑发亮,似瀑布一般飘逸。看上去,她就像是从喀尔巴阡山脉和维也纳屋顶上走下来的女演员,又像是从布鲁克林平地上升起的维纳斯。
汪!汪汪!汪!汪!
我大声吼叫,可这声音在世人听起来只像是耳语一般。
我叫艾萨克.达斯特,生活在但丁的五重天里。我就像精神错乱的斯特林堡一样,嘴里不停地重复说:“这有什么关系?人是不是唯一的?人是不是有对手?这又有什么关系?”
头脑里怎么会突然蹦出来这些怪名字?全是母校亲爱的老同学:莫顿.施纳迪格、威廉.马文、伊塞尔.西格尔、伯纳德.皮斯特纳、路易斯.施耐德、克拉伦斯.多诺霍、威廉.奥弗兰、约翰.库尔茨、帕特.麦卡弗里、威廉.科布、亚瑟.康维萨、萨利.利博维茨、弗朗西斯.格朗提……这些人一个个像是受了伤的毒蛇,被人打趴在坟墓石板上,没一个能抬起头。
是你们吗,伙计们?
没人搭腔。
黑暗中,有人抬头。是你吗,亲爱的奥古斯特?不错,是斯特林堡,是那个额头上长着两只角的斯特林堡,一个无与伦比的戴绿帽子的人。
一段快乐的时光——那是什么时候?离这儿有多远?在哪个星球上?——我常常从这堵墙走到那堵墙前,一会儿跟这个人打个招呼,一会儿又向那个人问声好,都是些老朋友:利昂.巴克斯特、惠斯勒、洛维斯.科林特、大勃鲁盖尔、波提切利、博斯、乔托、奇马布埃、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格吕内瓦尔德、霍尔拜因、卢卡斯.克拉那赫、凡.高、于特里约、高更、皮拉内西、喜多川歌麿、葛饰北斋、安藤广重——还有那面哭墙,还有戈雅,透纳等等。他们每个人都传递着珍贵的信息。尤其是那个蒂拉.迪里厄,她伶牙俐齿,两片嘴唇黑黑的,好似玫瑰花瓣一样,十分性感。
现在,墙上空空如也,即便上面挂满艺术珍品,我也认不出来。天已经黑了。像巴尔扎克一样,我生活在想象的艺术作品中,就连画框也是想象出来的。
艾萨克.达斯特,生于泥土,死归泥土,泥土来,泥土去。看在过去岁月的分上,添加一条遗嘱。
阿纳斯塔西娅,又名赫戈罗伯洛,或是塔霍湖、的的喀喀湖和沙皇皇宫里的伯莎.菲利格里。她现在暂时被关在疯人院的观察病房里。她是自愿去那里的,想查查看脑子是否有问题。索尔在歇斯底里地大叫,认定他就是艾萨克.达斯特。我们被大雪困在走廊尽头用板隔开的窄小卧室里,里面有一个独用的水池和两张单人床。天空不时地掠过一道闪电。布鲁加伯爵,那个木偶宝贝,端放在五斗橱上,四周还摆着一些爪哇人和中国西藏人的偶像。它双眼斜睨着,就像是一个在豪饮烈酒的疯子一样。它戴着紫色绒线编成的假发,上面还顶着一顶从格勒里—杜菲伊尔进口的波希米亚小帽子。它背靠在好几本精心挑选出来的书上。这些书都是斯塔西娅去疯人院前存放在我们这里的。从左到右,这些书分别是——
《帝国狂欢》《梵蒂冈骗局》《地狱的季节》《威尼斯之死》《诅咒》《时代英雄》《生活的悲剧感》《魔鬼词典》《十一月之树》《超越快乐原则》《吕西斯忒拉忒》《马里厄斯—伊壁鸠鲁的信徒》《金驴记》《无名的裘德》《神秘的陌生人》《皮特.维福尔传》《小花》《维琴伯斯.普鲁斯克集》《麦布女王》《伟大的神—潘》《马可.波罗游记》《比利蒂斯之歌》《耶稣鲜为人知的生活》《项狄传》《金壶》《黑色泻根属植物》《根与花》。
一排书中只留有一个空隙,里面放着罗扎诺夫的《性之玄学》。
我看见斯塔西娅亲手摘抄的一句话(在一张包猪肉的纸上),很显然是从上面的一本书里摘录来的:“N. 费德洛夫,一个怪异的思想家,俄国人中的伟人,将创造性地创立自己的无政府主义,与国家对抗。”
……
再回到费奥多尔这个话题上来……她们没完没了地谈论陀思妥耶夫斯基,而且都是乱扯一通,有时弄得我很难受。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我自己从来没有不懂装懂。我对他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我对他的了解,就像人们对跟自己志趣相投的人的了解一样。)他的书,到现在我也没有全部读完。我一直在想,留一点到我临终时再读吧。比如说,他的《荒唐人的梦》,到底是我自己读的,还是听人讲的,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我也不能肯定马西昂是谁,也不知道马西昂主义是什么意思。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有许多知识,就像生活本身一样,也有许多知识。我宁愿这些都是谜。我喜欢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成是一个具有极其浓郁的神秘色彩的人。比如说,我从来不敢想象,他要是戴上帽子,会是一副什么模样—就像史威登堡给他作品中的天使们戴的那种。而且,我总喜欢听别人评论他,即便这些观点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也爱听。有一天,我在笔记本里碰巧翻到一张我以前写的字条,上面的内容可能是摘自别尔嘉耶夫的话。字条是这样写的:“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后人类就不再是以前的人类了。”对困境重重的人类来说,这句话一定是说到他们的心坎上了。
至于下面这段话,除了别尔嘉耶夫,别人肯定是写不出来的。“对于罪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态度很复杂。从很大程度上讲,他可能误入了歧途。一方面,罪恶就是罪恶,应该揭露,必须消灭。另一方面,罪恶是人类精神上的一种体验,是人类的组成部分。人类在前进过程中,可能因为体验了种种罪恶而使得人生阅历丰富起来。不过,这一点必须要正确认识。丰富的人生阅历,并不是罪恶本身所致,而是那种内心里焕发出来的战胜罪恶的精神力量所为。凡是说‘为了丰富人生阅历我愿意向罪恶屈服’这样话的人,其阅历永远不会丰富起来,他只会消亡。然而,考验人类自由的是罪恶,不是别的……”
现在,我再摘录一段(还是别尔嘉耶夫的),因为这段话指引我们向天堂又迈进了一步:
“教堂并不是上帝的王国。教堂产生于历史,也作用于历史。教堂并没有使世界变得美好,没有给人类带来一个新的天堂、新的人间。上帝的王国才是理想的世界,不仅对个人是这样,对社会和宇宙也是如此。而那也正是这个世界的末日,这个邪恶、丑陋的世界的末日。同时,它也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正义、美丽的世界的根本所在。当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美丽可以拯救世界这句话时,他脑子里想的就是这样一个美好世界,是上帝王国的到来。这也是末世的希望所在……”
至于我呢,我得说,我要是有末世希望或其他什么希望的话,那这些希望也全让陀思妥耶夫斯基给毁了。或许我应该这样说可能更准确些,就是我接受的西方教育使我对文化十分向往,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将这些向往“变得一文不值”。我身上的亚洲人特质,简单地讲,蒙古人的特质,依然完整无损,并且永远也不会遭到破坏。我身上的这种蒙古人特质,和文化没关系,跟性格也不沾边。它代表的是一个根,根上的液汁源于家谱这棵树上祖先们一根根不老的枝中。这就像是个深不可测的水库,我的天性以及美国传统中那些混沌不堪的东西,全部被它吞噬一空,就像河流被大海吞没一样。奇怪的是,作为一个美国人,我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以及困扰这些人的问题,竟然理解得很透彻。我要是一个欧洲人,肯定做不到这一点。我觉得英语好像比其他语言,比如法语、德语、意大利语,或者其他任何一种非斯拉夫语系的语言,都更适合翻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如果你只能读译著的话)。在现实生活中,美国人,不论是地痞流氓还是知识分子,都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多维的俄罗斯人的日常生活,感到异常地亲切,亲切到近乎荒唐的地步。纽约这个大都会,三教九流云集,各种思想泛滥,放荡的,卑鄙的,疯狂的,应有尽有,而且个个都像野草一样茂盛。纽约真不愧为一个试验场。你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试验场吗?只要想想纽约的冬天,想想纽约寒冬里饥寒交迫、孤苦伶仃、悲观绝望的人,想想他们穿梭在迷宫一样单调乏味的大街上,想想街道两旁那些单调乏味的住宅,想想里面挤得满满的那些枯燥乏味的居民,想想那些居民满脑子里装着的都是些单调乏味的思想。想想这些,你就知道纽约是个多么好的试验场。单调乏味,而且随处可见!
虽然我们当中有千千万万的人从未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甚至当别人说出这个名字时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何许人也,但是,他们中有成千上万的人简直就是地地道道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在美国这块土地上过着奇怪的、“疯子”一般的生活。这种生活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人物在其想象的俄国所过的生活如出一辙。如果说昨天他们还被当作正常人一样在生活,那么明天他们的世界就会出现一个显著特征,这就是疯狂至极,混乱不已,就连博斯塑造的任何世界,或者说所有世界都自愧不如。今天,他们和我们并肩同行,他们那古老的外貌显然没有吓着任何人。有些人确实在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宣讲福音全书,为死者穿寿衣,向精神病人布道——完全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丝毫没有察觉“人类已经不再是往日的人类”这个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