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静居畫論》選讀
古者圖史彰治亂,名德垂丹青。後之繪事雖不逮古,然昔人所謂賢哲寄興,殆非庸俗能辨。故公壽多文曉畫,摩詰前身畫師,元潤悟筆意於六書,僧繇參畫理於《筆陣》。戴逵寫《南都》一賦,范宣歎为有益;大年少腹笥數卷,山谷笑其無文。又謂畫格與文同一關紐,洵詩文書畫相为表裏者矣。
畫法古人各有所得之妙,目擊而道存者,非可以言傳也。謝赫始有六法之名。六法乃畫之大凡耳,故談畫者必自六法論。
六法是作畫之榘矱,且古畫未有不具此六法者。至其神明變化,則古人各有所得,學者精究六法,自然各造其妙。
昔人謂氣韻生動是天分,然思有利鈍,覺有後先,未可概論之也。委心古人,學之而無外慕,久必有悟,悟後與生知者殊途同歸。
氣韻生動,須將生動二字省悟。能會生動,則氣韻自在。
氣韻生動为第一義,然必以氣为主,氣盛則縱横揮灑,機無滯礙,其間韻自生動矣。杜老云“元氣淋漓幛猶濕”,是即氣韻生動。
氣韻有筆墨間兩種。墨中氣韻人多會得,筆端氣韻世每尟知,所以六要中又有氣韻兼力也。人見墨汁淹漬,輒呼氣韻,何異劉實在石家如厠,便謂走入内室?
荆浩曰:“吴生有筆無墨,項容有墨無筆。”或曰:“石分三面,即是筆,亦是墨。”僕謂匠心渲染,用墨太工,雖得三面之石,非雅人能事,子久所謂甜、邪、熟、賴是也。筆墨間尤須辨得雅俗。
《溪山卧遊録》選讀
司農有仿古畫册,名曰《液萃》。其陽開陰闔、沉鬱蒼莽之氣,如神龍變化,莫可尋其端倪。丙子初夏,余客吴門慕氏,司農後人王丈健齋攜此幀來訪,余得而飽觀焉。每幅皆司農自为題跋,余既臨摹一遍,復录其跋語,以志緒論於勿忘,且深以得見为幸也。吾鄉陸聽松山人《所見書畫录》中亦載之。
第一幅仿董北宛:“六法中氣韻生動,至北苑而神逸兼到,體裁渾厚,波瀾老成,開以後諸家法門,學者罕觀其涯際。余所見半幅董源及《萬壑松風》《夏景山口待渡卷》,皆畫中金針也。學不師古,如夜行無火。未見者無論,幸而得見,不求意而求跡,余以为未必然。”另行:“余奉敕作董源設色大幅,未敢成稿,先以此試筆,并識之。麓臺祁。”
第二幅仿黄大癡:‘張伯雨題大癡畫云:“峰巒渾厚,草木華滋。以畫法論,大癡非癡,豈精進頭陀,而以釋巨然为師者耶?”余仿其意,并录數語。”
第三幅仿趙松雪:“桃源處處是仙蹤,雲外樓臺倚碧松。惟有吴興老承旨,毫端湧出翠芙蓉。趙松雪畫为元季諸家之冠,尤長於青緑山水,然妙處不在工而在逸。余《雨窗漫筆》論設色不取色而取氣,亦此意也。知此,可以觀《鵲華秋色卷》矣。”
第四幅仿梅道人:“‘梅華庵主墨精神,七十年來用未真’,此石田句也。石田學巨然,得梅道人衣鉢,欲發現生平得力處,故有此語,然猶遜謝若此。余方望涯涉津,欲希蹤古人,其可得耶!”
第五幅仿高房山:“董宗伯評房山畫,稱其平澹近於董、米。余亦學步,久而未成,方信古今人不相及也。”
第六幅仿黄鶴山樵:“叔明少學右丞,後酷似吴興。得董、巨墨法,方變化本家體,瑣細處有淋漓,蒼莽中有嫵媚,所謂奇而一歸於正者。雲林贈以詩,云“王侯筆力能扛鼎,五百年來無此人”,不虚也。”
第七幅仿一峰老人:“大癡畫,經營位置可學而至,其荒率蒼莽不可學而至。若平林層岡,沙水容與,尤出人意表,妙在著意不著意間,如《姚江曉色》《沙磧圖》是也。若不會本源,臆見揣摩,疲精竭力以學之,未免刻舟求劍矣。”
第八幅仿巨然:“巨然在北苑之後,取其氣勢,而觚稜轉折,融和澹蕩,脱盡力量之跡。元季大癡、梅道人,皆得其神髓者也。此圖取《溪山行旅》《煙浮遠岫》意,而運氣未能舒展,若云紙澀拒筆,則自諉矣。”
第九幅仿雲林設色:“雲林畫法,一樹一石皆從學問性情流出,不當作畫觀。至其設色,尤借意也。董宗伯試一作之,能得其髓,先奉常仿作《秋山》,最为得意。謹識於後。”
第十幅仿黄大癡:“大癡元人筆,畫法得宋派。筆花墨瀋間,眼光窮天界。《陡壑密林圖》,可解不可解。一望皆篆籀,下士歎而怪。尋繹有其人,食之足沆瀣。余仿大癡,題此質之識者。”
第十一幅仿黄大癡:“荆、關遺意,大癡則之。容與渾厚,自見嶔崎。刻劃圭角,纖巧韋脂。以言斯道,皆非所宜。學人須慎,毫釐有差。《天池石壁》,粉本吾師。大癡《天池石壁》有專圖,《浮巒暖翠》中亦用此景,皆傳作也。誤用者每蹈習氣,故作箴語。”
第十二幅仿倪高士:“董宗伯題雲林畫云:‘江南士大夫,以有無为清俗。’卷帙中不可少此筆也。今真虎難遘,欲摹其筆,輒百不得一,此亦清潤可喜。”
總跋:“匡吉甥篤學嗜古,從余學畫有年,筆力清剛,知見甚正。楷摹董、巨、倪、黄正宗,屬余仿八家,名曰《液萃》。余信手塗抹,稍有形似者,弁之曰仿某氏,如癡人説夢,夏蟲語冰,不足道矣。耳目心思,何所不到,出入諸賢三昧,闢盡蠶叢,頓開生面,良工苦心,端有厚望,不必問途於老馬也。康熙乙酉重陽日,王原祁題於穀詒堂。”按匡吉姓李氏,名为憲初,號匡吉,後改匡生,崑山人,司農之甥。善畫山水,司農代筆多出匡吉之手,後以畫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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