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楼(江西文学精品丛书·第三辑)》:
是一个惊人的炸雷让我们看清了房间里的全部,房间像太平间一样空旷。这是零星的家当相对于偌大的空间,产生出来的视觉效果。一个九斗书案,两张铁床。老屋顺生公公留下的旧式雕花家具,被兄弟俩陆陆续续变卖一空。弟弟道德人去床空。道理平仰式躺着,苍白的脸上有一对死鱼样的眼睛拼命地睁着。
“轰隆”一声,强烈的电光中有一只老鼠呼啦啦地从道理额头上一掠而过。道理眼都不眨。
道理,于上个世纪末期初夏的某天凌晨死亡。
2风雨在天亮后小了许多。
幽谷河河水却明显变得浑浊和紧张。下面洗衣服的麻石板是在头天晚上被淹没的,现在渡口的水泥码头也只见一截稳船的柱子。站在弄口的河岸顺石阶望下去,黄浆一样的急流会使人错觉为脚下的土地像一艘行驶的破船。
现在有大段大段的树桩和棘藤顺流而下,还有一个破旧的澡盆,一块歇有水鸟的门板,以及一头像死尸一样漂浮的瘟猪。
这时候天稍微有些灰白,但远处的雨云依然像妖雾一样滚滚压顶。
这是一条叫做安平弄的巷子。巷子长长而曲折地在高高低低的民居间,由幽谷县正街解放路一直延伸到这个渡口。很早的时候就传说县里要将安平弄扩展成解放路一样宽的马路,然后在渡口的地方架一座大桥。使得县城河西的荒滩能风生水起。
但是这一直是安平弄里不安平的传说。建与不建、什么时候建、怎么建,等等,在安平弄只有一个叫杨正贵的副局长心里有底。
杨正贵住在廖氏兄弟的老屋对面,也就是紧靠渡口的河岸边上。弄堂致使这个区域里的唯一官僚,与平凡的道理和道德遥相对应。临河,是三层半洋楼和一个大围墙院子。本来他是个见人就笑的典型的县乡小吏,但是半年前,因在楼房里窝藏一对大城市通缉的狗男狗女而被降为副职。‘‘男的是我同学’我又不知道他们贪污欺诈的事情,他们要到我们这山沟里来休闲度假,我怎么办?”杨正贵辩解。从此这个叫做杨正贵的人,就不再怎么主动跟人微笑和说话。
所以安乎弄的居民,就不可能知道县里扩路与建桥的具体事情。
然而已经不可能平静了。许多人都看好这个弄堂里将要拆迁的破房子,都想办法搬挤进来,或者在正屋边扩张地搭建个厨房与车棚。
现在天蒙蒙光亮,安平弄里的居民,有一些已经开始唧唧咯咯地响动了,但是门窗依然少有开启。因为渡船在洪水期间禁开,所以安平弄的早晨显得非常之冷清。河岸的草正浪一样地起伏。没有人下河,但河岸之下,这时候却走出一位又黑又瘦的疤脸男人。
草丛好高。疤脸是从渡口边草丛中冒出来的。一身湿透,脑袋上的几缕黄头发还在湿漉漉地滴水。然而更为奇怪的是,他走到廖氏兄弟屋前时竟放慢了脚步,而且还朝黑洞洞的门里扫丫一眼。屋里昏暗不堪。有几株小草在门槛前摇晃着身躯。疤脸踮脚瞅窗子里面,沉重的窗帘布却像块砧板一样挡住了卧室。因此他只好继续走。
他像只落水狗一样,朝安平弄居民委员会主任何婆婆家逶迤而去。
3天完全放亮以后,没有人以为廖氏兄弟的屋门打开是一个意外。
这是别人的事情。这种居民的姿态跟顺生公公在世的时候有些不同。顺生公公在世的时候,这个门总是虚掩着的样子。不怕贼,更放心街邻的进出。“顺生公公你好些吗?”或者,“还要不要去捡些草药?’’那时候,不断的咳嗽声经常从虚掩的缝隙间钻出,街坊邻居就放心里面依然存活的生命。
顺生公公一直都是在自己诊自己的咳嗽,用的是一种乡间的秘方,再到药房配几种草药,药引子据说要一种活着的花蛇。花蛇有人见过,但是没有人见过他有什么外甥。老人生病的时候是居民干部照料的。
但道德和道理在他死后的出现,说明了顺生公公确实后继有人。
兄长道理看上去打手一样凶残:暴眼,翘鼻,脸上的肉粗糙而狰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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