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南怀瑾》:
温州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地方?温州人有什么特点?我这个温州人讲不清楚。经济学家们一批一批往温州跑,要探讨“温州模式”;记者作家也一批一批往温州跑,写出一篇篇温州人“敢为天下先”、“第二次创业”的报道文章。与此同时,温州出伪劣产品、温州人乱建坟墓等等坏事也经常被媒体曝光。对于家乡的这些好事坏事,我这个温州人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自豪或羞耻,我也无法作什么评论;但一个地方发生的事情,被别人广泛地议论,总有它的特殊理由。一九九二年,我相隔十五年之后再次回到故乡,就发现温州确有许多与众不同的地方。我跟几位港台来的朋友去拜访市长、市委书记,小汽车一直开到市长的办公楼前,市府大院门口没有警卫拦截,传达室没有人出来盘问,客人不用在传达室登记,因为是晚上,我甚至没有看清有没有警卫和传达室;市长书记的办公室、市府会议室朴素得近于简陋、近于寒酸。我也算是一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面对此情此景,当时就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感觉:温州确实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我在国内国外从没有见到过这种景象。
在这本书里,我不准备详细全面地介绍温州。因为,第一,没必要;第二,我也做不到。我从出生到考上大学,在温州生活了十八年,我把记忆中的家乡情况描述一番,可能给读者了解南老师提供一点帮助;但南老师比我年长二十一岁,我们之间也存在着一个“代沟”,我讲的情况可能同他青少年时代的温州也有不同。
温州是个小地方。这几年,城市建设搞得好,有一点现代化的味道了。记得我小时候,温州只是一个古老的小城,建国初期,温州的城市人口只有十万;纵贯市区南北的解放路,算是最繁华的,我曾经从最北头逛到最南端,一个来小时就够了,因为这条路也不过两公里多一点;四层楼的国货公司是全市最高的建筑;老百姓没有见过火车、汽车和许许多多其他现代化的东西;绝大多数家庭用不上电灯,到了晚上,商店关上门,如果没有月亮,大街小巷一片黑暗;做饭用木柴;自来水、公共汽车都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产物。这就是当年温州的情况,一个古老的小城市,在中国的版图上占了一个小小的圆点,默默无闻。
温州是个好地方。用山清水秀、鱼米之乡来形容,并不过分。温州的地形属于丘陵地带,山很多,市区里就有积谷山、华盖山、松台山、杨府山等等,都只有几十米高,现在都成了公园;市区之外的茶山、仙岩、南北雁荡山等,则是远近闻名的旅游景点。“天下名山僧占多”,温州的名山一般也都建有大寺庙,记得小时候春游远足,能够歇脚休憩的地方只有寺庙。一条瓯江发源于庆元,经龙泉由西向东流经温州,奔腾而去流入大海,全长三百八十八公里,是浙江省的第二大河;温州境内还有许多河,市区里也有许多小河,虽然没法同威尼斯相比,但那些傍水而建的民居,也很有一番情趣。这几年,城市建设步伐加快,许多小河都被填了修马路盖房子了,城市日益向现代化迈进,那种水乡的特色消失得差不多了。
这么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加上气候温和,雨量充足,物产自然很丰富了,水果有柑、橘、梨、柚子、杨梅、枇杷,水产海鲜的品种很多,鱼虾蟹样样俱全,滩涂里出的一种“跳鱼”和一种叫“龟脚”的海鲜,味道很是鲜美,后来我跑了那么多地方,从来没有吃到过。大概是那时候对外交通不便,温州的土特产运不出去,价钱都很便宜。印象很深的一个景象是,直到五十年代中期,到了黄花鱼、凤尾鱼捕捞季节,满大街都是卖鱼的,一斤只卖一毛多钱;去年回乡探亲,听说黄花鱼卖到一百八十元一斤,不到四十年时间,涨了一千多倍,大概是涨得最厉害的一种商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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