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俊、傅秉常口述自传》:
一、家世与乡里 1、家世 我先世居住在河南扶风郡的茂陵县(按:《读史方舆纪要》卷五十五,陕西凤翔府扶风县),到南宋初年迁粤,始祖植伯公官拜尚书郎,因细故得罪权相秦桧,被贬为新会牧,所以全家随着搬到新会。从此以后,子孙繁衍,自新会分迁于潮州、连州、阳江、恩平、顺德、中山、高要、鹤山、台山各县,族大丁多,不下数十万人,即台山一县,就有四万之众。自植伯公至我为二十三世,历时七百六十余年。
高祖讳各吉,曾祖讳永香,祖讳锡节,都以种田为生,并在新宁(即台山)白沙汀经营商业。族人多聪颖,能自立,富创造才能,读书人甚多,在地方上常起领导作用。祖父兄弟五人,家道小康,从鸦片战起,一些亲友族人,都到我家借钱,每次一二吊不等,有一年八月十五,隔壁一位本家,因赌博把钱输光了,晚上跑到我家门口上了吊,因此吃上了无妄的官司,说是被我们逼死的,打官司的结果,使得祖父倾家荡产了。
祖父生三子。长子韶贤公随洪杨举义,不幸战殁于江西湖口。次子蒋贤公,因家遭诉讼,乃乘船赴美,航行八十余日,到美国西部开金矿,后殁于美。三子即先父接贤公,青年赴美,服务于西加市华利金矿。当时出国的族人很多,大家感到有靠山在那里,他们乡土观念甚重,每年回国一次。先父一生前后仅回国三次,生子女六人,幼殇二人,我为幼子。
我生于光绪十二年(公元1886年)九月二十日。
当时,祖父生病,天天写信要先父回国。先父正患胃溃疡,用中国药医治,回国后,不到一年,即与世长辞了。那时,我不满周岁,家兄渠俊仅三岁,家徒四壁,苦不堪言。我们搬到一个小乡村居住。先母黄太夫人忍饥耐寒,哺育子女,伶仃孤苦,备历艰辛。在我出生时,有一彗星落下,依照当地的习惯解释:乃大吉或极凶之兆,若为凶兆,就要死人,若为吉兆,就要生贵子。后来,我母亲七十岁时,我正在广东做建设厅长,她才将这个故事在寿诞筵席上宣布出来。
2、童年生活 当我到了六岁的时候,因为家贫,没有裤子穿,并且以草作席子。那时经常听老人们讲故事,或今古奇观,他们讲得很起劲,我听得也入迷。有一天,家人祭拜祖先,我问:“为什么拜这个?”母亲指着神位告诉我:“这是你爸爸,那是你伯伯,从前你伯伯跟太平军去江西打仗,那时,家里等他回来结婚,结果他没有回来,就战死在江西了。”我听了这个故事,虽然只有六岁,但已深深的痛恨满清政府了。
八岁开蒙读书,遇到禾熟的季节,就给人家放牛,以换得温饱。冬季,则帮助打铁人家补锅,每天要跑上几十里路,我的工作是拉风箱,第一年给一吊钱,第二年给两吊钱。在新年的时候,还弄了一些柑橘、桃子、甘蔗等到各处贩卖,赚一些钱作为读书的学杂费用。到了十岁,家境实在无法维持,我也不忍心再增加家里负担,就毅然的退学而找工作。
起初我去新会,给人家拉风箱,过年才回家。新会有一位批八字的先生,有一天我跟哥哥在一起,八字先生要给我算命,我们说没有钱,他说没有关系,只给二十个小钱就可以了。当时他跟哥哥说:“这小孩,现在吃苦,到二十岁,运气好转,以后则名满天下。” 两年来的劳碌工作,冒风雨,浸霜雪,手脚都生了冻疮,肿胀龟裂,痛彻心脾,实在难忍。那时哥哥得亲族援助,去加拿大工作,我跟哥哥说:“到加拿大后,务必替我找到治疗冻疮的良药,以解我切肤之痛。”哥哥笑着说:“好,我不但给你找药,并且还寄钱回来,要你继续读书。” 3、考秀才 不久,哥哥果然从加拿大寄钱回来,我也再入塾读书。那时我很用功,背诵了很多书,但没有开讲,到第四年才开讲。我们的老师是从美国回来的华侨,吃大烟。乡下人,尊师重道,我经常帮他做工,他对我也特别好。后来开始学作文章,我从前虽念过两年,但已荒废,这次重读,由《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一路背下去,但那样高深的经义,十几岁的小孩怎能领悟呢?所以我感到非常苦闷,文章也作不太好。我想:就是考一个秀才又怎样?所以跑到台山县城去做工,并在那里混饭吃。做了一阵工后,自己发现不对,应该考考秀才试试,我并没有想到考秀才、中举人、会进士的科第出身,只是一种好奇,所以在十五岁那年,做了一件监袍,买了一顶帽子,报名参加秀才县试,结果还不坏,竟能以三十七名录取。
那时科考弊端丛生,捉刀买替、沟通关节,比比皆是,并且有黄牛乱拉生意,您想做秀才多少钱,中举人又多少钱,即府院考试,也要纳贿。当我县考录取后,就有人向我兜生意,以为我家有钱,开口就要一万两白银,被我严词拒绝了。不久去广州府复试,果然名落孙山,因此,遂下定决心,投笔从“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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