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村究竟谁最先见到马,不是花腔也不是小老虎,而是步年。为什么这么说?因为那天早上,步年在另外一个村里替人出殡。这个村在光明村的南边,而马是从南边来的,因此步年最先看到了马。
步年当然不是殡仪馆的,光明村四近还没有实行什么火葬呢。这一带人死了比较复杂,出殡有一套仪式。尸体放到棺材里后,由八个人抬着把棺材埋到山上的墓里去,但棺材前面要有一群人敲锣打鼓,吹拉弹唱,棺材后面死者的亲戚要披麻戴孝,号啕大哭。步年就是棺材前面吹拉弹唱中的一员。他们吹的是《孟姜女哭长城》,这曲子是步年选定的。他们如果替婚礼吹奏他们就用《社会主义好》或《歌唱祖国》这曲子,但出殡如果用这样的曲子就不太好,于是步年想了想就选了个《孟姜女哭长城》。当时有人提出光吹一个太单调,步年又想了想,另外预备了一个《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步年想,反正苏联也变修了,吹这个曲子给死人听也不算反动。这个曲子别的人没听过,步年只好一句一句教他们。后来吹拉弹唱的那一伙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吹得无限悲戚。
出殡的队伍缓慢地朝山上爬去。步年把唢呐吹得很卖力。步年是棺材前那一伙的首席乐手,气氛好不好全仗他的唢呐了。步年不但卖力,吹得还蛮有创造力,他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中的某几个音无限拉长,这样,听起来就有一种悲叹的效果。
当然步年吹得这么卖力这么有创造性是有原因的。
步年今年十九岁,是光明村的天才。这样说他是因为他懂得很多东西,别人感到为难的事他一学就会。他似乎热爱一切民间的东西,他很能赌,会吹唢呐,还喜欢演戏。光明村的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这些玩意儿的。后来人们发现他其实也不比别人聪明,要说聪明的地方就是他总是能够和一些怪人交上朋友,他的许多玩意儿都是向怪人们学来的。比如村头的瞎子水明,他能打扑克,因为他能摸得出每一张牌,所以眼睛瞎也没问题。每张牌平平光光的,可瞎子就能摸得出。步年很奇怪,就同水明交朋友。水明就向步年教了一二,步年没多久即能摸得出每张牌了,虽偶有失误,但如果同人打扑克,步年这点功夫是足够了。
躺在棺材里面的那个死者也是个怪人。此人不是光明村的,本来步年一伙是不给别村的人送葬的,但有一天,这个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个人叫高德,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他找到步年,对步年说:步年,我和你朋友一场,我这辈子对你没任何要求,只有一事相托,我死后,你要把你的吹拉弹唱班子叫过来,给我送葬。步年知道这个老头有点疯,以为他说这疯话是开玩笑,所以就说:你好好的人,怎么想到死了,你是不是活腻了。老头说:钱我带来了,五十元,这点钱是给你们兄弟的辛苦钱,到时你们要好好给我吹打一番。步年看到钱就笑了,他说:高德老板,你这个资本家,就认钱字,你如果死了,你不花钱我也给你去吹。老头说:你如果不拿着钱,我就会不放心,我都要死的人了,你让我放心点好不好?说着老头把钱塞给步年,然后转身走了。
几天以后,步年才知道老头没开玩笑,老头在绝食,谁劝都不行,他就是想死。高德老头这样,村里的人也拿他没办法。他们村的人认为高德老头是个高人,他有料事如神的本事。这个结论村里人当然是经过几十年的观察才得出来的。从前,高德是资本家,在城里开了一家大煤场,生意一直不错,但一九四八年,他不想开这个煤场了,他把煤场分给了工人们,自己回到乡下来了。他到乡下后,还劝那些富人把地卖了得了,换些钱享受享受,结果高德被乡绅们骂得要死。这些富人因不听高德话,在一九四九年一个个人头落地,但高德在解放后政府一直把他当作一个开明绅士、社会贤达,日子过得比较滋润(他这个人懂得享受)。这以后,村里人认为他是个预言家。现在预言家活得好好的,却去绝食,村里人还是有点想不通的,但因为高德老头永远正确,村里人想不通也就不去想它了。
步年听说高德老头绝食时,老头已生命垂危。步年打听到老头不但给他钱,还给了别人钱。也就是说老头把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老头考虑得相当周到,比如,谁替他的尸体擦脸(因为绝食时,他的口水横流,把脸弄得很脏,所以死了需要擦脸。干这活可得二十元),谁背尸体(可得五十元),谁抬棺材(可得一百元)等等。步年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等他赶到老头那里,老头已奄奄一息。老头睁开眼,看了看步年,他的眼神已十分遥远。老头张了张嘴,从嘴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肺部里出来,细若游丝,发出的音节则像鸭叫,又没有鸭叫那么响亮,或者说他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喉头有痰时说出的话。步年好不容易才听清楚老头在说什么。
……
展开
——汪政(文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