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90周年献礼丛书,呈现六大军种、五大战区军旅文学新生力量的创作风貌,展现中国人民解放军坚毅豪迈、一往无前、无坚不摧的革命精神。
“新生代”军旅作家裴指海创作的中短篇小说集,本书收录了裴指海已发表的6部中短篇小说。分别为《白月梅与白毛女》《高人之死考》《子弹里的迷宫》《我本官宦之后》《裴》《庙岭传》,主要聚焦于革命历史题材。裴指海小说充溢着旺盛的想象力与卓越的文本建构能力,尊重历史事实,表现了革命历史的纷纭复杂,力图以当代视野最大限度地还原革命历史的复杂性,发人深思,进一步拓宽了这一题材领域的深广度。
先讲个故事吧,这故事估计大伙儿都知道,但你们也只是知道而已,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可是亲历者,他当时就在现场,枪声响起来时,他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耳朵被震得嗡嗡地响了好几天,他总怀疑自己耳朵边有只蜜蜂。
那是抗日战争刚结束时,我叔裴庆庚当解放军去了。
裴庆庚说他运气特别好,一到部队就看上了文明戏《白毛女》。他因此喜欢上解放军了,如果他不当解放军可能一辈子也看不到文明戏。他最讨厌家乡到处流传的豫剧,结个婚死个人吃顿饭都要咿咿呀呀地唱半天,看着让人着急。裴庆庚是个急性子。
裴庆庚后来又看过无数次《白毛女》,每一次心里都嗞嗞地生出更多的阶级仇恨,身上呼呼地长出更多对敌斗争的勇气。后来他复员回家当了村支书,在批斗地主时,他把村里的地主李元宝脖子上套个绳子,像狗一样牵到台子上,台子上铺满玻璃碴子。他把李元宝剥光衣服扔在上面,用带刺的荆条抽他,让他在玻璃碴子上爬着学狗叫猪哼驴撒欢。李元宝身上扎满碎玻璃,像一只利刺怒张的刺猬。“如果没有看过那么多遍《白毛女》,给我十个胆子我也做不出来这样的英雄壮举。”他到晚年给我们回忆往事时如是说。
看了那么多遍的《白毛女》,裴庆庚印象最深最爱看的是白月梅演的喜儿。白月梅是纵队文工队的,按照裴庆庚的描绘,此女长得像个天仙一样,眼睛里蓄满了比我们村前的南都湖还要清澈明亮的水,睫毛很长。在我小时候,亲眼见到裴庆庚说我们村里最美的女娃子张美美:“别看你张美美睫毛长,和白月梅的比,你那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你是地上的土鸡,人家白月梅是天上飞的凤凰。”当场把张美美说哭了。除了眼睫毛长,白月梅给我叔裴庆庚留下的最深的印象还有白。农村人都喜欢长得白的女人,裴庆庚也不例外。据裴庆庚的描述,白月梅的脸比我们村庄最白的小媳妇刘小娥的脸还要白,腰比我们村庄腰最细的王细妮的腰还要细,声音比我们村庄所有女人的声音都要柔和。一句话,她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她那时只有十八岁。《白毛女》演出结束时,演员出来谢幕,裴庆庚伸着脖子看着穿着军装的“喜儿”,她的头发乌黑油亮,像水一样披在肩上,脸上的笑容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儿。许多男人的魂被她勾走了。坐在裴庆庚身边的是指导员李大炮。李大炮在《白毛女》开演前动员说,大家要好好看这场戏,要带着阶级感情去看,这戏,比飞机大炮的威力还要大。裴庆庚当时还不明白这戏怎么会比飞机大炮还要厉害,看到了白月梅后,他终于相信指导员说的话了。就连指导员,作为身经百战的老红军,打过国军也打过鬼子,杀人不眨眼,但看着正在谢幕的白月梅时眨眼了。他不停地眨着眼瞪着白月梅看,激动得浑身颤抖,觉悟一下子从天上掉到地下,他扭过头,满脸痘子闪闪发光,兴奋地对刚刚当兵的裴庆庚说:“妈的,喜儿这么美,别说黄世仁,换了我,如果能和她睡一觉,死了也心甘情愿。”裴庆庚忙冲他傻乎乎地笑了笑,他对当官的人一向都很敬畏。笑过之后,裴庆庚又有点后悔,如果他像个男人,就应该一口唾沫啐到指导员脸上。面对这样美丽的女兵,怎么能有这么龌龊的想法呢?
裴庆庚从此记住了白月梅,还记住了她的眉头上长着一颗鲜红的痣,像含苞欲放的花蕾。
当了半年的兵,裴庆庚对白月梅就更熟悉了。听说白月梅家还是省城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中学英语老师,她是瞒着父母跑出来当了解放军。她不但会演喜儿,还会演京剧里的花木兰。京剧里结个婚死个人吃顿饭也要咿咿呀呀地唱半天,但因为是白月梅唱的,裴庆庚就喜欢上了京剧。白月梅唱起京剧,婉转动听,水袖舞起来,像流动的水,又像飘着的云彩,能把人的魂都勾走。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一般有纵队首长来观看演出时她才会唱几段京剧,平常主要是演《白毛女》。
裴庆庚也记不起那事发生在白月梅第几次演《白毛女》时,可能是第五次,也可能是第六次。这个不必细究。他能记得的,是那个秋天,庄稼成熟了,大地散发着万物丰收的香味。天空湛蓝,太阳很好,不冷不热,说有多惬意就有多惬意,非常适合观看白月梅他们的露天演出。这本来不是白天见鬼的日子,但那天就是白天见鬼了。本来大家看得挺高兴的———只要有白月梅出来演出,看啥都高兴。大家其实看的不是戏,是白月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喜儿一哭,他们也跟着抹眼泪,喜儿一笑,他们都跺着脚喊“好”。当黄世仁带着管家穆仁智和一个狗腿子来抢喜儿时,大家都在低着头抹眼泪,李大炮突然站起来,掏出手枪,对着舞台“砰”的一枪,把黄世仁击毙了。裴庆庚坐在李大炮的身边,枪声响时,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就像耳朵边响起一声炸雷,然后脑袋嗡嗡嗡地响。他看了看在舞台上抽搐着双腿的黄世仁,歪过头呆呆地看着李大炮,李大炮拿着的手枪枪口上还冒着缕缕美丽的白烟,似有似无像雨又像雾。裴庆庚觉得像梦一样,一点都不真实。事后想来,正是因为这个想法他的感觉变得异常迟钝,他对李大炮的举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就那么歪着头眼睁睁地看着他手再一抖,又是一枪。裴庆庚张着嘴巴,看着那颗子弹划过空气,空气痛苦地尖叫着撕裂开来,戏台上管家穆仁智应声而倒,躺在黄世仁的身边,也抽搐着双腿。剩下的那个狗腿子反应快,一把把捂着脸惊叫的喜儿拉过来挡住了他。李大炮的手枪抖了几抖,呼呼地喘着气,脸红脖子粗地冲着他叫:“你他妈的给我出来!”裴庆庚也有些着急:你这个狗腿子快出来啊,快出来啊,你不出来打着了白月梅怎么办?这个狗腿子聪明,拖着白月梅的身子左右躲着,就是不出来。白月梅被吓傻了,身子软得像是没了骨头,狗腿子把全身力气聚在手上,拖着她不让她软下去。李大炮拔脚就往舞台上冲,眼看就要冲上去了,看戏的人反应过来了,几个人扑上去把他抱住,下了他手枪,他还在那里挣扎着叫:“日你们大娘的,你们眼瞎了,他要糟蹋白月梅……”
两条人命,都是干部,扮演黄世仁的还是个师级干部,尽管存在争议,但最后纵队首长还是决定对李大炮执行军法。没有死于敌人飞机大炮的李大炮,最后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从这点来说,《白毛女》确实比飞机大炮厉害。
枪毙李大炮的就是我叔裴庆庚。结果全团被集合起来,观看枪毙李大炮,以警示教育大家,不要把戏台上的喜儿和生活中的白月梅弄混了。李大炮那时也后悔了,先是骂自己:“大炮啊大炮,你比驴还笨,那是演戏啊,你怎么会把喜儿和白月梅弄混了?你混账啊,你真是鬼附体了……”接着又骂白月梅:“白月梅啊白月梅,我连你手都没碰过,你这个狐狸精,你混账啊,你把老子害苦了,呜呜呜……”他手被反绑着,没法擦脸上的鼻涕眼泪,鼻涕眼泪像虫子一样在他脸上乱爬,实在不大好看。裴庆庚不忍心,低声对他说:“指导员,大家都在看着你呢,你应该喊一声‘共产党万岁’,或者喊一声‘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也可以……”李大炮愣了一下,扭过头来,瞪着裴庆庚叫道:“你奶奶的,老子死得够窝囊了,你这个新兵蛋子还来取笑我?老子可是杀过日本鬼子蒋匪军的……白月梅啊白月梅,老子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死在你这个死妮子手里,呜呜呜……”我叔裴庆庚到晚年对这事还耿耿于怀,觉得李大炮误会他了。“我那次是真心提醒他的,他上刑场时那个熊样,被大家笑话死了,前年老战友聚会,还有人模仿他那熊样出他洋相呢。他要是听我的话,不是啥事儿都没了?”我叔说。
……
001/白月梅与白毛女
037/高人之死考
059/子弹里的迷宫
087/我本官宦之后
099/裴
165/庙岭传
225/小说必须动真格的(创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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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创作了一系列革命历史题材的中短篇小说,充溢的旺盛的想象力与卓越的文本建构能力,尊重历史事实,表现了革命历史的纷纭复杂,力图以当代视野最大限度地还原革命历史的复杂性,发人深思。
——朱向前(著名文学批评家)
革命历史题材的小说,在创作上一直有个难点,就是如何让这题材不仅具有革命价值,更具有人类生存与发展意义上的价值。我觉得裴指海出色地做到了这一点。
——卢一萍(作家、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