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逝的青春岁月》:
听老贫农“忆苦思甜”
所谓忆苦思甜就是忆旧社会的苦,控诉反动统治阶级剥削压迫人民的罪行,思新社会的甜,夸赞人民群众如何在共产党毛主席领导下,翻身做主,过上了幸福生活。忆苦思甜是当时政治运动的一部分,农村的各级组织常用这种形式对知青进行阶级教育,意在提高知青的阶级觉悟。
我刚下乡时曾经参加过一次忆苦思甜会,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滑稽可笑,但只是觉得让人笑不出来。
忆苦思甜会在大队部召开。全大队四个老农队、三个青年队派代表参加大队主会场的会,其余各队的老农和知青在本队通过有线广播收听大会的实况。
为了营造严肃的气氛,会议要先对阶级敌人进行批斗,作为垫场。会议开始,主持会的大队革委会副主任一声吆喝,全副武装的基干民兵把全大队的地主、富农、坏分子押到会场,那些地主、富农、坏分子战战兢兢地站在会场的前边。两个知青代表发言进行批判。批判的内容印象已经模糊了,大概是说一个人在旧社会雇了伙计还养了胶皮轱辘大车,另一个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还偷听敌台的广播,盼望着蒋介石反攻大陆,企图复辟翻天。印象比较深的是一个知青抑扬顿挫的批判发言。他在批判发言中说到了地主阶级的剥削,于是上挂下联,说党内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还公然鼓吹剥削有理、剥削有功,真是屎壳郎打喷嚏——满嘴喷粪。由于这句歇后语是我第一次听到,觉得很新鲜,所以至今还记得。
批斗结束,阶级敌人被押了下去,忆苦思甜正式开始。做忆苦思甜报告的是邻村的“老党”。我最初还以为“老党”是一个人的外号或别称,后来才弄明白,在当地,“老党”通常是指早年就入了党,各项工作都一直走在前头的老贫农。这个“老党’,个头不高,还有些驼背,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坐到台上,开始讲旧社会他家庭生活如何艰苦,什么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吃糠咽菜之类的话。接着讲到给地主扛活的事,他说我们村的老地主非常抠门,平时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一个咸鸭蛋就饭能吃好几天,过年过节连一块豆腐都舍不得吃。都是财迷,就想攒钱置地、置牲口。台下的人面面相觑,觉得不大对劲,有的窃窃私语,这不等于说地主阶级的财富不是靠剥削和掠夺农民得来的,而是靠个人的勤俭节约得来的吗?
副主任忙插话:大爷,地主的事暂不说了,就说你扛活受苦的事。“老党”正说到兴头上,话被打断,有点不高兴,瞥了副主任一眼,不情愿地讲起了自己给地主扛活的事。给地主扛活,一年到头起五更爬半夜,风里来,雨里去,又苦又累,一滴汗珠掉到地上摔成八瓣。不过东家还行,农活最忙的时候大米饭管够“造”(吃),隔三岔五还有猪肉炖粉条,炸大果子(油条),他的孩子都不许上桌……
越来越不像话了,这哪儿是忆苦,分明是给地主阶级评功摆好,歌功颂德,唱赞歌。当时盘锦农村生活非常艰苦,当地农民能吃上稀饭已实属不易,我还从未见过谁家吃过猪肉炖粉条和炸大果子。台下刚才憋着没敢笑出声的终于笑出了声,紧接着会场又出现了一阵笑声。副主任马上接话,大家不要笑,这是严肃的阶级斗争。地主给扛活的吃猪肉炖粉条和炸大果子,是黄鼠狼给小鸡拜年——没安好心,是为了更好地剥削农民,榨干劳动人民的血汗,就像年根底下,我们给猪喂好吃的,让它长膘是为了吃它的肉。地主阶级最阴险毒辣……
副主任的话没起到什么作用,会场彻底乱套了,人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相互取笑,有的大声喧哗。副主任见势不妙,马上宣布忆苦思甜会结束。整个会议只有忆苦,没有思甜,讲到一半就不能讲了,让做报告的“老党”一脸的茫然。一场严肃的阶级教育会就这样匆匆结束了。
知青们有说有笑地离开了会场。在回来的路上,有人小声唱起了《不忘阶级苦》那首歌:天上布满星,月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千头万绪涌上了我心头,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歌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但跟知青们的欢声笑语极不谐调。当时我十分困惑,我们接受的教育从来都是地主阶级穷凶极恶:周扒皮为了让长工多给他干活,半夜钻进鸡窝学鸡叫;刘文彩大斗进小斗出盘剥农民,还三妻四妾,荒淫无度,私设水牢关押农民;黄世仁在除夕之夜讨债,逼得杨白劳喝卤水自尽,喜儿惨遭欺凌,跑进深山成为“野人”……地主阶级敲骨吸髓地欺诈和残害穷苦农民,个个都罪大恶极,怎么“老党”却说老地主还行,还能给扛活的贫苦农民吃猪肉炖粉条和炸大果子?农民对地主阶级真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可能是考虑到这种教育的效果,弄得不好反而会适得其反,后来大队再也没开过“忆苦思甜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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