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世外桃源
回到岛上的第一天,在一片带刺的荨麻丛里,我靠着一台旧冰箱,观察着海面上的天气状况。潮起潮落的声音听起来与伦敦的汽车声并没有多大不同。
这座农场位于奥克尼群岛中最大的一座岛的西海岸,与奥斯陆和圣彼得堡市位于同一纬度,隔着悬崖和大洋与加拿大遥遥相望。如今农耕方式早已进步,农场里添了新的厂房和机器,不过旧农舍和老工具也还都留着,丢在海边含盐分的空气中任其腐蚀——一个坏掉的拖拉机斗成了羊食槽子,曾经拴牛的牛棚现在被旧机械零件和旧家具堆满了。在谷仓里,我把一条绳子绕过房椽系紧做成秋千,挂在上面荡悠,一扇旧门已经锈进了地面。
往南,农场沿着海岸一直延伸到斯盖尔湾的沙地,那里的沿海沙滩有一英里长,新石器时代留下的著名古村落遗址斯卡拉布雷就位于此。往北,农场顺着悬崖攀上了石楠丛生的高地。每一片野地都有自己的名字:“前沿领域”,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产羔草场”,这里四面都被堤坝环绕。最大的一片区域名为“世外桃源”,位于农场的最高处,临海。受海风和大浪的侵袭,这里的草都长得矮小。“世外桃源”是专供羊妈妈和小羊羔使用的。每年夏天,当小羊羔离开了育婴草场之后,就会来到这里吃草。高地牛也会在这里过冬,它们浑身通红、长着犄角,在辽阔的天空下扬蹄飞奔。
一些关于农业的历史纪录把农场分成了两部分:靠近农舍的是“即将被废弃”的可耕地;更远处未耕作的野生草场,多半位于山坡上,是“已废弃”的土地,或称为“世外桃源”。过去,“世外桃源”有时被用作几个农场的公共放牧区。这片土地是一片农场的最边缘地带,尚未完全开发,家畜和野生动物混杂,人类不常到此地来。在奥尼克的民间传说中,精灵住在土丘或山间空地,一些关于这种小小的山民的神话故事说它们夏季会出现在荒蛮的野地里搞恶作剧。
从照片上可以看出,20世纪80年代初,我曾坐在爸的肩膀上在“世外桃源”那儿照了张相。当时是因为英国来朋友了,爸妈在向朋友们展示他们刚刚买下的一片荒地。我的父母当时一直都惦记着买个农场,所以他们一路从南寻到北,终于找到了这片他们能够买得起的地。亲戚朋友看见这块地都相当惊讶,不晓得我爸妈能否像当地农民一样在上面种出东西来。奥尼克岛上的人都已看惯了这样的情形:一对来自南方的理想主义的夫妇,来这岛上仅熬了一个冬天就急急忙忙地逃跑了。
我就是在这一大片悬崖边长大的,所以从来都不会恐高。爸会像个孩子似的带我们在悬崖边散步。有时我会挣开妈妈的手,故意往下看波涛翻滚的海水。灰色的石板——陡直的峭壁和大块的石板——是这个物产丰富、由自然神力形成的小岛的边缘。这是我的世界。
我们家曾有一只柯利牧羊犬幼崽掉下了悬崖。当时它正在大风中追野兔,没注意到峭壁,后来我们再没见过它。
还有一天,刮着风,我离开了寒冷如冰窖的家,几年间第一次信步走到了“世外桃源”,深深地呼吸着那里的空气。那里没有树,因此显得格外空旷、辽阔宽广。
所有的岩石都朝大海倾斜。我穿着雨靴,沿着岩石的缝隙行走,这样才不会打滑。我原本扎成马尾的长发被吹散了,发丝飘进我的眼睛和嘴巴里,和海浪一起拍打我的脸颊。我记得小时候,我也曾这样跟着牧羊犬,穿过大门,翻过堤坝。
我找到了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一块摇摇晃晃地搭在悬崖角上的岩石板。十几岁时我常来此地,挂着耳机,穿戴整齐,带着一肚子的沮丧遥望远方,一心就想逃离。我坐在石头上眺望,可以看海浪撞碎在岩石上,还可看到海鸥、战斗机掠过海面。
天气晴朗时,往南越过彭特兰海峡,可以看到苏格兰大陆的起点——一片群山的顶峰:本·霍普峰、本·劳耶尔峰、开普·莱茨峰。再往西,几乎远到了地平线那里,还有苏莱礁,那里曾经树立着英国最偏远的人工控制的灯塔。我可以辨认出漂浮在海面那些正被工程师测试的波浪能发电设备。下面的崖壁底部是裸露的岩石,我十一岁的时候看到过一艘渔船在低潮期在此搁浅。
我坐在岩石板上往北极目远眺,可以看到马威克海角,上面有一座尖塔,是为纪念基奇纳勋爵而修建的。1916年,基奇纳勋爵乘坐的英国皇家海军“汉普郡”号被德国潜艇布下的水雷炸沉,他与船上的655名船员中的643人一同命丧大海,葬身之处正是从这里往西北两英里的地方。剩下的12名生还者则在此地安家,当了农民,成了我们村的成员。
其中一位生还者名叫W.M.菲利普斯,曾做过水手,他总是绘声绘色地给我们描述沉船那晚的悲惨状况:“我的靴子都掉了,不过身上倒还齐齐整整地穿着衣裳,我最后跟船说了声再见,就一头跳进汹涌的海里去啦。”后来他爬上了一块挺大的浮木——他还经常跟我们细细描述是怎么爬上去的。当时那上头的人已经太多了,那些明明穿着救生衣的人却要求他“滚下去”:“他们面带冷笑,仿佛在宣告,‘要先来后到哟’。有一个才十八岁的孩子答应着跳进了波涛汹涌的海水里,把这唯一的生还机会留给了曾与自己共事的同胞水手。”
浮木上的人一旦被吹到岩石上,便会撞得粉身碎骨,因此他们提心吊胆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最终在内比海峡一处海湾靠岸——他们上岸之处正位于“世外桃源”这里。沿着这段海岸线走,我忍不住想象那块浮木,就如菲利普斯描述的:“它夹在两边的悬崖峭壁之间,就好像是圣灵之手把它放在那儿一样。”我也不禁想到我们这儿的农民在黑暗中沿着海岸寻找生还者、在岩石之中为死难者收尸的情景。
奥克尼几乎整日刮风。在农场上,西风是最糟糕的了,因为西风会挟裹着海水而来,甚至还会吹得岩石都在一夜之间挪了窝。到了次日早起,地图都不得不更新换代。而东风则是最美好的——它是迎着海浪刮的,可以吹散云雨,迎接太阳。老式农舍都是矮墩墩特结实的那种,就像许多奥克尼当地人的身材一样,因为唯有这样方能够抵挡住当地的狂风。然而这种自然力并没有作用到我身上,所以我长成了瘦高的长脚鹭鸶样儿。
沿着熟悉的海岸线走着,我尽量让自己心里踏实下来。住在这里早已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而我脑袋里孩提时代的记忆已被当下生活中的很多事给挤出去了:那些将我的记忆带回奥克尼的童年往事啊!当我挣扎着打开记忆之门时,我想起了一句我曾反复对那些攻击我的人说的话:“我比你强!”
冬末之时,这里的土地会被海水冲刷成棕色,“世外桃源”似乎更加荒芜了,但我深知这片土地的秘密:那条残破而杂草丛生的堤坝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六英里外的布罗德盖石圈中的一些石块就来自北部地区的一家采石场;山坡上躺着一块碎裂的巨石,与石圈巨石相似,也许是四千年前运往石圈的过程中遗落的。我记得那些在此筑巢的北极燕鸥,到了繁殖季,它们简直就跟轰炸机似的,成群结队地在我们头顶呼呼俯冲,翅膀几乎能碰到我们。到了夏天,这儿还能找到一种已濒临灭绝的超大黄蜂,它们喜欢采粉红色三叶草的蜜。到了秋天“迷幻蘑菇”就长出来了,还有一种特别罕见的海藻——墨角藻,一年四季都可以在这儿的岩石上采到。
在“世外桃源”的最高处,有一处名为斯帕德的海蚀柱,原来曾经是海岸崖壁的一部分,如今却已成为独立的一块。到了夏天,海鹦、暴雪鹱、欧鸬鹚、黑背鸥和渡鸦都喜欢在这块大石头上做窝。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野兔窟,顺着草坡爬到最下面的海边去——那是我独自消遣的最好去处,可以观赏一下海蚀柱和上面热热闹闹的海鸟世界——暴雪鹱为了捍卫着自己的巢吵吵闹闹,海鹦正从远海归来。
“世外桃源”没有围墙,因此无法把羊关住,以免它们爬上岩石或掉下悬崖。早年间,有一次爸特地跑下去救一只被困在海边的母羊。后来群羊渐渐长大,对这里的环境也越来越了解,它们靠四蹄探索出来的地理知识甚至已经融入血液,可以随基因遗传。
在近期的降雨之后,酷暑又从陆地往大海蔓延开来。我弟弟汤姆和我喜欢在海边玩耍,和小狗们一起在一座小石桥上追跑打闹。蛎鹬和麻鹬在没人用的拖拉机上做了窝,我们可以去捕捉小鹬鸟。它们毛茸茸的,捧在手心能感受到它们的小心脏在怦怦直跳。
我在一个地方站住了——我小时候,曾有个邻居把他的新拖拉机停在这儿,然后跑过去想打开大门。然而他忘记拉上手刹了,结果拖拉机忽然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滑动了,翻滚着溜下了倾斜的田野。那个邻居没办法追上拖拉机去刹停它,拖拉机越跑越快,不可阻挡。就这样,这辆昂贵的车子最终翻下悬崖,砸进了大西洋。
下午晚些时候,我回到“世外桃源”去喂牛时,爸正坐在拖拉机的驾驶舱里,我便也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挤在他旁边。我仍记得那片地的每一处坑洼沟坎,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抓紧。爸把拖拉机的斗放下来,将里面的饲料包倒进循环式投喂装置中。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我坐在驾驶舱里看着爸,替他打开拖拉机大灯,看他把饲料包外面的一层黑色塑料袋剥下来。爸的头发已白了大半,虽然仍一年四季地穿着带衬里的连体工作服,但他已不用戴手套了。
“世外桃源”紧邻大海,被一座低矮的山丘遮蔽,从某些角度你根本无法看到这儿的房子,走在路上也不容易被人发现。爸告诉我,当年他处于狂躁症危险期的时候,曾睡在这儿露天的大马路上。回家后的第一天快要过完了,我远远地蹲在背风的地方,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我们家养的那些牲口,我忽然理解了爸的心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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