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把
扫把在一个冬日的清晨离开了。它没有受到痛苦的折磨,只是躺在单元楼的角落里睡着了一般。它应该感到幸运,不曾像它的其他伙伴一样颠沛流离地过完这一生。但愿在它那黑色瞳孔里的某一缕灵魂真的感受到了什么东西,比如安宁。
扫把是一只猫,从前住在楼下邻居张婆婆家。说不上来是什么品种,但大家都觉得它长得很好看。它的毛很长,像扫把一样,所以被张婆婆唤作“扫把”。深褐色、淡红褐色和一点儿白色,像油画一样随意地渲染在它身上。扫把的眼神很犀利,黑黑的瞳孔仿佛望不到尽头,看起来总像是在冥想些什么。扫把是一只会冥想的猫。据说一个邻居家的孩子跑去跟扫把玩,一直盯着它的眼睛看了好一阵,结果晚上做了噩梦。扫把是不喜欢跟小孩子玩的,尽管还是有很多小孩子慕名跑来找它。它看起来像个成熟的大家伙,不管是谁扑过来,扫把通常都是甩一甩尾巴就淡定地走开,从来不会把头顶上去亲蹭。在这一点上,扫把很像一只忠犬。它只对张婆婆展露它的亲近,尤其喜欢在张婆婆织毛衣的时候绕在她腿边,或者直接卧在沙发的扶手上。张婆婆煮饭泡茶的时候,扫把会在厨房外面绕来绕去。不过这是很正常的,因为张婆婆不愿给扫把吃买来的猫粮,从来都是在做饭的时候顺便给扫把煮一条小鱼。
在张婆婆看来,扫把的生活应该是很快乐的,要是说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快乐,大概就是扫把是作为一只家猫活着,那份属于动物的野性始终是一种奢求。倘若扫把真的会冥想,它冥想的内容或许就是一只家猫对于野性的诉求吧。
扫把还是那个院子里所有猫的老大。夏天的每个傍晚,扫把和张婆婆一同到楼下乘凉。张婆婆和院子里的其他老人坐在一起唠嗑,扫把就跑去跟院子里的其它猫开会。大部分猫都是流浪猫,它们蹲成一个圈儿围在角落里的时候,扫把显得很贵气。家属院的住户们对猫开会有各种猜测,有人说扫把是在给那些流浪猫分配捉老鼠的任务,有人说它们准备给院子里的所有小孩子托梦,更有人把它们和日本的狸猫精传说联系在一起:扫把是要教那些猫变成人形的法术呢。当然,扫把对此不以为然,每天会议结束,照样跟着张婆婆回家。那些猜测要是被它偷听到了,估计扫把会笑出声吧?猫开会的故事热闹了好一阵子。“哎,你看!猫儿在开会呢!”这是夏夜里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扫把九岁那年张婆婆去世了。张婆婆的儿女从外地回来给张婆婆办丧事。灵棚搭起来的第一天,有人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神色黯然地蹲在暗处。大家议论,张婆婆的儿女很不孝顺,光顾着自己在外面赚钱,一年回不来一两次,要是张婆婆没有扫把,那日子真的挺难过的。扫把也很伤心吧,虽然它只是一只猫,眼睛里除了深邃的黑暗没有其他的神情,但它或许会知道那个曾经依靠的人已经离开,它再也不能在需要她的时候找到她了。
后来,扫把被院子里的一个女孩儿领养了。女孩儿七岁的时候经常去张婆婆家找扫把,十分喜欢。刚好女孩儿的妈妈是家庭主妇,有时间在家里照顾扫把。女孩儿的妈妈也会给扫把煮小鱼,不过那只是一周一次,大部分时间她都给扫把喂猫粮。一次女孩儿把门打开时,看到扫把急切地想冲出去,突然想起来扫把和其他家猫是不太一样的,更喜欢到室外玩耍,就把扫把放了出去,到了傍晚再把它带回来。后来这便成了常态。起初扫把不认路,被女孩儿带了几次才真正记下回新家的路。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扫把是只猫,能记下回家的路已经很厉害了。
第十一年,扫把进入了老年期。按人的年龄折算,扫把已经有差不多六十岁了。冬天的时候女孩儿不再放它出去,不过就算是在家里,扫把也经常打喷嚏。扫把还是喜欢夏天,它白天卧在石阶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起来像个老态龙钟的先生。扫把没有再跟流浪猫们开过会了,毕竟那些猫现在都不知道去哪儿了。有人看到扫把会在曾经开会的角落里晃荡,大概它自己也怀念那段光荣的岁月吧。身型没有以前那么苗条紧致,动作也不再迅捷,扫把只好趴在石阶上看世态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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