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梦 萨镇冰的传奇人生/闽都文化丛书》:
为了省钱,萨镇冰买了统舱的票。他历来不爱摆谱,公私分明,也不知道官场规矩,所以才独自一人离了北京。
“尼克”号是一艘7000吨的邮轮,英国船,经营天津一上海一广州一新加坡一马来西亚一印度的客运业务。统舱在船的吃水线下,2000平方米的大房间,地板上铺上稻草,让人席地休息睡眠,空气十分污浊。
萨镇冰的行李很简单,一把福州桐油纸伞,一条青花包巾包了几件衣服和几本英文书,还有光绪赏赐的银子和给孩子们买的京津特产。青花包巾是他妻子陈怡的遗物。甲午海战前,陈怡获知丈夫罹病,提着这个布包,千里寻夫。萨镇冰因大战在即,喝令水手撤了舷梯,不许陈氏上舰。陈怡痛不欲生,留下了布包,孑然回闽……自此,这条青花包巾与萨镇冰形影不离。
他头枕布包,席地而卧。布包散发着淡香,似乎是陈怡的气息。一行泪水流出来,濡湿了布巾……
似睡非睡之中,萨镇冰被人摇醒,听到了急促的叫声:“萨大人,萨大人……”他睁开眼,见一个人蹲在他身边,摇动着他的右手。那人身穿笔挺的黑呢制服,头戴大盖帽,一看就是船上的高管。
萨镇冰揉了揉眼皮问:“先生,你是……”
那人用英语回答:“尼克号邮轮的大副。”
“大副先生,有何贵干?”
那人突然双膝屈地,眼泪簌簌地滚了下来,用福州话喊道:“萨大人,我是依蛋啊。当年,你在海东云兵舰上当二副,我是……”
萨镇冰跳起来,“嗨”的一声,朝他的肩胛打了一拳:“笨小子,鸟枪换炮了?”
“托了恩公的洪福,小人才有了今天。日前看了英文报纸,说你当了大清海军的副司令,小的高兴了几天。你上船时用油伞挑着布包,进了统舱,小的怕认错人,不敢叫你……刚才,我偷看了你枕头边的英文书,扉页上有大人的名讳,我这才……大人,快快,随我来,先去贵宾厅喝杯咖啡,小的给你找间像样的房间。”
“不,不……”
依蛋不由分说,用油伞挑起布包就走……
没错,他就是依蛋,海东云兵舰上的水手,一个蛋族“笨小子”。萨镇冰记得,海军初创时,特别招收了一批蛋族青年。蛋族是闽江和福州海岸线的水上人家,个个是弄潮好手,看海水的颜色就知水深几何,看海浪的形状就知水下有否暗礁,嗅一嗅海的腥昧,能算出台风来临的时辰。为此,每条兵舰上都配备几名蛋人,航行时请他们引水、避险。他的名字很拗口,于是水兵们按福州的习惯称呼他依蛋;真名,萨镇冰也忘了。萨镇冰少年时在马尾船政后学堂读书,排名第一,毕业两年后当了“海东云”兵舰的二副。依蛋比萨镇冰大了5岁,却大字不识几个。为此,萨镇冰教他认字读英文,还教他船舶定位、“牵星过洋”等科技知识。后来,英国一家轮船公司招水手,依蛋退役应聘……
贵宾休息厅里,十多位洋人和穿着朝靴褂服的地方官员正在喝酒品茗,天南海北地聊天,笑声荡漾。萨镇冰出现在门口,笑闹声戛然而止。洋人们好奇地盯着萨镇冰,对大副面露愤懑之色。一个贵妇夸张地做了一个鬼脸,用法语说:“我敢打赌,这是一位勤劳的农夫,一定是刚刚割完麦子从地里回来,想到这里喝杯啤酒解渴。不信,你们看,他的头发上还黏着一片麦叶。”
洋人们哄然大笑。萨镇冰右手贴在胸口,微微鞠躬,用英语说:“抱歉,扫了大家的兴致。”接着,他面对那位女士,微微弯腰,“女士,很高兴认识你。今天,勤劳的中国农夫很快活,因为他发现这里的小麦含糖量比欧罗巴的多一倍,这里的啤酒想必会更适合你的胃口。”
全场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这个“乡巴佬”竟然操着一口纯正的牛津英语,而且还听瞳了法语。
大副依蛋点头哈腰:“诸位,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萨镇冰先生是大清海军副司令,英国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的高才生……”
“嗨”的一声,一个英国男子站起来,举着酒杯走到萨镇冰的面前说:“将军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喝一杯英国的威士忌。将军先生,当你出现在门口,高雅的举止就吸引了我的眼光。先生,别介意,女人是长不大的笨孩子,过分的天真常常会把狗熊当成英雄,把英雄当作农夫。”
……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