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神坛的牟宗三/中国哲学新思丛书》:
心学的这种特点有其优越性,但也容易走向反面,成为它的缺点。良心本心内在己身,把握起来说容易也容易,说艰难也艰难。说其容易,是因为良心本心遇事必然当下呈现,想遏制也遏制不住,只要不受利欲的引诱,自然可以达成善行,从此一知百知,一了百了,境界大开,净洁快活;说其艰难,是因为良心本心的呈现是一种直觉,能否把握全在个人体悟,如果体悟不到,则迷蒙混沌,茫然无知,百思不得其解,于师亦无办法。心学的这种缺点到明代中后期开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有所悟者常将其所悟张扬夸耀,把良心本心说得玄而又玄,脱离人伦日用,令一般人难以理解接受,由此构成王门后学的一大流弊,即所谓"超洁者荡之以玄虚";无所悟者迫于心学日盛的精神压力,不得不附庸风雅,表面上装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暗地里贩卖私家勾当,一是皆良,由此构成王门后学的另一大流弊,即所谓"猖狂者参之以情识"。
明末王学两大流弊日盛一日,蕺山自觉承担起救治之责。蕺山创立慎独之学,一方面区分意与念,另一方面划分心与性,希望以意的力量对念加以对治,以性宗的力量对心宗加以限制,使其不至于泛滥而无收煞。三系论正是沿着蕺山这一思路发展而来的。牟宗三将先秦《论语》《孟子》列为一组,《中庸》《易传》列为另外一组,特别强调后一组天道、性体的客观性意义,将历史上不特别看重的五峰、蕺山单独列举出来,试图借助天道、性体的特点,以性体之"纲纪之主"对心体之"主观之主"加以制导,克服王门后学的种种流弊。不管这种做法的实际效果如何,这种"接着"蕺山讲的问题意识,本身就直接切入了儒家心学的软肋,其理论意义不可低估。
自孔子继承西周礼乐之制,提倡学诗、学礼、学乐以来,礼的学说也成为其思想体系中的一个重要方面。这一思想经过荀子、朱子的薪火相继,到了宋代有了极大的发展。礼学的重要特点是,重视学习和认知,强调一个"智"字。孔子重智,原本是因为先前遗留下来的周代礼乐之制具体而繁缛,不认真学习就不能掌握,但后来这一思想的内涵有了细微的变化,由狭义的学诗、学礼、学乐(也包括学道)转变为在成就道德过程中的一般性学习和认知。不管是荀子的"虚壹而静",还是朱子的"格物致知",所强调者莫出于此。朱子在这个过程中的作用尤为重要。朱子特别重视《大学》,将其视为初学入德之门,无非是看重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顺序,而其强调的"以其然求其所以然","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更在孔子智的思想中加进了哲学式反思的内容,大大丰富了孔子这方面思想的内涵,预示了一个极有潜力的发展方向。经过朱子的努力,由伊川至朱子的理学终告成立。无论是证之于古代中国哲学还是借鉴于现代西方哲学,无论是理论的考辨还是实例的分析,都可以证明,学习、认知乃至哲学式反思在成就道德过程中的作用是不容丝毫否认的。因此,以朱子为代表的理学不仅在学理上有合理性,而且在逻辑上有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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