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码头上玩,能看见外国的监工打中国工人,特别凶狠。我不敢多看,看一眼我就央求他俩赶快离开。我爸在码头上装船,我怕看见他被洋人打的场面,我会受不了的。
去年,一个外国监工失踪了。失踪前有人看见他还蹲在一个船坞里吸烟。几天后,水警远远看见海面上漂着一件东西,潮水把它送了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洋人的尸体,都变臭了,就是几天前蹲在船坞里吸烟的监工。有趣的是,监工嘴里还叼着几天前那截烟头。他背上挨了一刀,扎得很深。外国的巡捕们为这个案子折腾了好几天,中国衙门里戴花翎的大人都睡不好了。后来外国巡捕坚持认定是中国码头工人干的,就把码头上所有工人赶到一块宽敞的地方,还架了洋枪。我爸也在人群里。一个满脸胡子的洋人说话了:“谁干的?站出来——”他扫视人群,可是没人站出来。洋人只好又吆喝了一通,仍旧没人站出来。他觉察出人群中传递着一种喜气,于是气坏了,走下台随便抓住一个工人,打了两个嘴巴。人群有了骚动,仍旧没人站出来。后来我爸拨开人群走了出去,说:“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是中国工人干的!请拿出证据来!”我爸一带头,人群都响应。广场上热闹起来,里面夹杂着愤怒。那时我和鱼漂儿、掌柜正趴在一幢小楼顶上向下看,我爸走出人群时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很紧张,小声对鱼漂儿和掌柜说:“那个就是我爸!”他俩问:“哪个?”我说:“领头跟巡捕吵架那个,站在最前边,个子高高的。”鱼漂儿往下瞧瞧:“你爸是条好汉!”我没谦虚:“那还用说。”
后来听说这是一次有组织有准备的“谋杀”,是一个头戴红巾的中国人干的。这下,平时喜欢嬉皮笑脸的洋人们都变得慌里慌张,对中国人不那么凶了。
那一阵我们没玩什么游戏,但天天都快活。我们经常随便找块地方蹲下,讲有关那个“谋杀案”的一些传闻解闷。有些传闻还挺神秘的,像一个个海盗故事,听起来既吓人又过瘾。讲故事我拿手。我对鱼漂儿和掌柜说过红巾故事,说他们不光头戴红巾,还披红斗篷,穿红皮靴,走路像阵风,转眼就没影……掌柜信以为真,让我继续往下讲。我支支吾吾硬往下编。鱼漂儿有时不信,但也听着。鱼漂儿说,他们个个是好汉这倒是真的……那一阵子我对红色着迷,有一点红色的东西我都兴奋。掌柜脸色白白的,不敢抬头。鱼漂儿说:“他们专杀洋人,跟咱们是一伙的。”掌柜哆嗦了一下,“我没说怕他们,我怕死人……”
我说:“不中用,将来你可怎么办?”
掌柜说:“我胆子小,有啥办法?”
掌柜胆小,掌柜也承认。谁让掌柜体格不好呢。在我的印象里,体格不好的孩子一般都胆小。这印象就是掌柜给我的。
……
庚子红巾
小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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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涛小说中,语言机智很多,这构成了薛涛小说的一部分魅力——即使你对故事的结局有几分预料,你也愿意读下去,因为你没法预料小说的语言。薛涛小说的语境,大致可以概括为:纯净、透明、深沉而又不失幽默。
——戎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