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之夜》：
　　然而，这双家喻户晓而饱受争议的翅膀，也就是造成她声名远播的原因，今晚却隐藏在一袭淡蓝色软缎浴袍脏兮兮的织花布面之下，向外鼓出一对看起来很不舒服的肿块，不时抖颤着绷紧的布料表面，仿佛渴望挣脱束缚似的。（“她是怎么办到的？”那名记者寻思着。）“在巴黎，他们叫我I‘AngeAnglaise，意思是英格兰天使，就像那位老圣人说的，‘不是英格兰人，却是个天使’。”她之前曾这么告诉他，同时还猛然把头扭向那张最得她欢心的海报；她也曾随口提道，那张海报是一个“法国矮子”在石版上胡乱涂鸦的结果：“他要我，嗯，这个说起来挺教人难为情的，他要我在他的那话儿上尿尿，然后才肯把蜡笔掏出来画画哩！”接着——“听起来有点儿像是我编出来的呵？”——她用牙齿拔出一大瓶冰过的香槟的软木塞。梳妆台上，一个细细长长的笛形酒杯就立在她自己的手肘旁，里面的香槟酒嘶嘶冒着泡；那个仍然在劈啪作响的酒瓶，就随随便便地插在盥洗壶里，周围塞着肯定是从鱼贩那儿拿来的冰块，因为其中还夹了一两片闪亮的鱼鳞。而且，那股海洋的气息——这位“伦敦维纳斯”有种令人觉得可疑的味道——想必是从这些二手冰块散发出来的；那气息掩盖在另一种呛热而浓密的混合气味下，后者融合了香水、汗水、油彩和逸漏出来的刺鼻瓦斯味儿，让人觉得自己仿佛一块接着一块呼吸着飞飞化妆间里凝固的空气。
　　卸下了一副睫毛，另一副还留在眼睑上，飞飞的身体微微后倾，以便用一种公正客观的满意神情仔细审视映照在镜中的不对称光芒。
　　“如今，”她说，“在征服欧洲大陆之后，”（她的发音听起来像“欧邹大篓”）“这个浪迹天涯的女儿又回到了伦敦老家，我挚爱的美丽的伦敦。伦敦——就像亲爱的老丹·里诺Ⅲ所称呼它的：‘一个坐落在泰晤士河畔、以音乐厅和骗局为主要产业的小村庄。”’透过妆镜的暖昧光影，她向年轻记者使了个夸张的眼色，轻快地撕下另一副假睫毛。
　　她所生长的这个城市欢欣鼓舞地迎接她归来，疯狂的程度让《伦敦画报》称这种现象为“飞飞热”。
　　到处可见她的图像；商店里塞满了“飞飞”袜带、长筒袜、扇子、雪茄、刮胡皂……连某个牌子的发粉也借用了她的肖像：只要加进—匙这种发粉，你的海绵蛋糕就会像她一样扶摇直上。身为当代女杰，以及学术讨论与粗鄙臆测的对象，这位海伦启动了数以千计的俏皮话口’，大部分都带有淫秽的意味。（“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讲海伦怎样让旅行中的推销员勃然昂升……”）从公爵夫人到街头小贩，人人都把她的名字挂在嘴上：“你看过飞飞没？”然后：“她是怎么办到的？”然后：“你想她是真的吗？”年轻记者想要保持头脑清醒，因此两手轮流拿着玻璃杯、笔记本和铅笔，暗自寻找一个可以收放杯子的地方，好让她无法再不停地将它注满——也许可以放在那座黑色的铁制壁炉台上，它冷酷的凸角正突出于他在马鬃沙发的座位上方，倘若他轻举妄动的话，肯定会打破他的脑袋。他的猎物有效地困住了他。他试图摆脱这位女士的玻璃杯而做出种种努力，结果却只挪动了一大叠隐藏的情书，它们嘈嘈嚷嚷地倾泻而下，顺道从壁炉台上拖出一窝像蛇般蠕动的丝袜，绿的、黄的、粉红的、深红的、黑的，引出一股浓烈的臭脚味；那是充塞于这个房间里的高度个人化的气味（“飞飞的精华”）的最后一种成分。假使她抽得出时间，可能真的会将这味道装瓶贩卖。她从来不错失任何赚钱的机会。
　　飞飞对他的挫败视而不见。
　　也许，那些丝袜之所以降落到地面，是为了与其他设计繁复的贴身衣物（如虫子般到处蠕动的缎带、烂兮兮的蕾丝，散发着使用过的味道）联合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从外表看起来，她是在自己专业所要求的多次着装与褪装过程中，随手将它们乱扔在房间里，丢得到处都是。一条宽大的绉边衬裤，显然是掉落在当初被随手扔掷的地方。
　　……

第一部 伦敦
第二部 圣彼得堡
第三部 西伯利亚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