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00年起,日本政府决定派遣高中教师出国留学。同年5月12日,漱
石被选定为第yi批留学生之一;6月17日,漱石正式收到委令。
漱石的专业是英国文学,自然早就抱有到英国去学习的愿望。但是,得到公费到留学英国的委令时,他又向熊本高中校长表示,自己并不特别希望出国学习,相信有比自己更为适当的人选。校长回答:有没有更为适当的人选与你无关;本校向文部省推荐你,文部省予以批准,你zui好惟命是从。漱石本来没有坚决推辞的理由,所以只好接受。
漱石希望出国留学,接到委令又表示推辞,这种前后矛盾的态度,一方面可能与他不断反省,日益深刻地感到对英国文学理解不足,甚至深受英国文学欺骗有关;另一方面又与令文中写的是为英语研究到英国留学两年,而不是为英国文学研究去留学有关。为了弄清后一个问题,漱石特意咨询文部省专门学务局局长上田万年,提出研究题目是“英语”而不是“英国文学”的疑问;得到的答复是,多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加以变更。于是,漱石才下决心出国学习了。
1900年7月20日左右学年考试结束以后,漱石带领家小离熊本回东京。时令恰逢盛夏,九州连降暴雨,河水泛滥成灾,火车不时中断。漱石只好尽量减少行李,将家具当礼物送给了熊本的朋友和熟人。
漱石一家来到东京,发现镜子娘家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中根重一大约由于过分忠实于大隈重信内阁的缘故,当这个内阁成立不久即行倒台之后,便不得不辞去书记长的职务,全家也从虎门官邸搬到矢来町。其后,中根重一做过投机买卖,结果又赔了老本出了亏空。漱石不大了解详细情况,只是匆忙把家属安置在岳父家隔壁的一所房子里,随即着手准备自己的行装。这所房子虽然窄小,却也一应俱全,又是独门独院,出入颇为方便。从此以后,镜子母女将靠漱石的25元月薪(还要扣除造舰费2元5角,所得税2角5分,实际上是22元2角5分)维持生活。
9月8日清晨,漱石由镜子、中根重一等陪同,离开东京来到横滨码头。同行者有藤代素人和芳贺矢一,乘坐的是德国轮船普罗伊光号。船起锚时,其他人都挥动帽子,向送行的亲友致意;只有漱石一人身体靠在船舷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码头,镜子则用手帕捂住了脸。临别之前,漱石曾经写下“秋风吹送一人啊,海之上”的俳句和一首七言律诗描述自己复杂微妙的心境。诗的全文如下:
长风解缆古瀛洲,欲破沧溟扫暗愁。
缥缈离怀怜野鹤,蹉跎宿志愧沙鸥。
醉扪北斗三杯酒,笑指西天一叶舟。
万里苍茫航路杳,烟波深处赋高秋。
这次海上旅行,途中经过上海、福州、香港、新加坡、亚丁等地,到达拿波里。旅途生活似乎不很愉快。漱石晕船,从横滨刚到远州滩附近就感到难过,不能吃饭。在神户上岸休息,芳贺矢一的父亲请客,又因下痢无法动筷。10日夜半抵达长崎时,也是“困卧床上,气息奄奄”。当船泊于上海港,一行参观上海市容(漱石认为上海“房屋宏壮,非横滨等地可比”),回到船上后,遭到台风袭击。船在吴淞口抛锚,待台风过后启航,余波仍然相当猛烈,除芳贺矢一外,漱石等人全部晕起船来。过上海后,漱石稍稍适应船上生活,情况渐渐好转起来;但是风浪一大,身体就不舒服。船经过新加坡以后,再没有遇到大的风浪,漱石的航海生活才算安定下来,比较愉快的日记也随之多了起来,如“坐在甲板椅子上看书”啦,“此二三日风波颇稳,今晨特别平静,犹如行于镜上”啦,“下午见大鱼无数跃于波间”啦,“满月极美”啦之类,举不胜举。
不过即使不再晕船,漱石的生活依然不很舒适,心情依然不很畅快。这是因为,漱石的趣味是日本式的,东方式的,乘西洋船,为西洋人所包围,穿西服,吃西餐,睡床板,都使他感到难以忍受。例如:开船第三天(9月10日)就在一封信里写道:同乘者为英人和法人,已有出洋旅行之感。至神户登陆,在诹访山温泉吃日本菜饭,穿日本浴衣,暂时产生归国之感。9月12日的日记写道:皮包中有《几董集》 和《召波集》 ,想读一读,但读不下去。周围全是西洋味,毕竟没有玩味俳句之类的余地。9月13日的日记写道:入梦者为故乡之人,故乡之家;醒来则见西洋人,见沧海,境遇与梦多不调和。9月19日的一封信里写道:外国人、西餐、西洋浴池和西洋厕所极不舒畅,毫无趣味,希望尽快吃到茶水泡饭和荞麦面条。
漱石一行乘船于10月17日抵拿波里,19日抵热那亚,随后换乘火车于10月21日早晨到达巴黎。漱石在巴黎停留一周左右。他浏览了巴黎市容,感到巴黎市面繁荣,马路宽阔,房屋宏大,车辆交通密如蛛网,堪称世界大都市;参观了万国博览会,获得的印象是规模宏伟,阅览不尽;其中日本美术展品拙劣,但陶器和纺织富有异彩;zui后怀着“巴黎之繁华与堕落实可惊也”(10月23日日记)的印象,于10月28日早晨8点告别藤代素人和芳贺矢一,独身一人离开巴黎,当天晚间渡海抵达旅行终点——伦敦。
漱石到伦敦后,住进葛汶街的一家公寓。这是日本人经常住宿的地方,经大冢保治介绍来的。开头几天,他到各处走走看看。10月31日,参观了著名的伦敦塔。当时他初到异国,人地两生,心神不定。这种情景在短篇小说《伦敦塔》中有生动的描述。
11月1日,为了选定留学地点,漱石动身前往剑桥。这是他在英国境内的首次旅行。结果由于当地费用贵得惊人,终归失望而返。留学地点本来有好几处可供选择,如剑桥、牛津、爱丁堡和伦敦等。剑桥既然不行,牛津自然也作罢论,剩下只有爱丁堡和伦敦两者择其一了。爱丁堡景色秀丽,富于诗趣,费用低廉;但是有个重要缺点,就是学习语言不便,发音有所不同。伦敦虽然充满烟、雾和马粪,物价昂贵;可是学习语言方便,社会生活广阔(如女王葬仪通过伦敦街道,女王即位大典也在伦敦举行),看戏、找旧书、买新书等颇为便利,所以漱石zui后还是决定留在这个城市。
11月2日,从剑桥回到伦敦后,漱石就到处奔走寻找新的住处。因为现在住的公寓价钱太贵,房费饭费合计一天六元左右。漱石全部留学费用一个月只有150元,全部用上仍然不足。11月12日,他迁到北高台。这是一所小巧的红砖二层楼房,漱石租了后面一间,房租也较贵,一月两英镑。房东主妇是法国人,父母双亡;有个老头儿,是她继父,德国人;此外还有个中年人,是老头儿前妻的儿子。这一家三人的复杂关系,可怜的女用人来去无声的形象,使漱石感到无法忍受,犹如置身地狱一般,加之对方常有违背契约的行为,所以漱石只在这里住了一个月的光景,又迁居弗洛登路。这所房子不久以前是一所女子学校,因传染病而关闭,如今改为公寓。房东一家有主人、主妇及主妇的妹妹三人,待客亲切,照顾周到,如同家人一般。他们对日本客人颇为欢迎,声明优先招待日本人,因为日本人老实,而且不在钱上捣乱。不过,这里房间很脏,生活条件较差。第二年4月25日,由于房东日益贫困,被迫迁到伦敦偏僻的贫民区透町站居住,漱石也被诱随之迁徙。这所新居建筑粗糙,环境凄凉,漱石不大满意。他在当天日记里写道:可厌之处所,可厌之房屋也,无长居之念。次日日记又写道:晨在透町车站附近散步,无聊之地也。漱石在这里住了不足三个月,7月20日再次迁居,地点是伦敦西南郊雷勒小姐的家。当天日记有如下一段记载:下午迁居雷勒小姐处,大骚动也。四时顷,大皮书箱运到。箱大不得入门,于门前取出书籍,再搬上三楼,颇费事也。暑气难耐,发汗斗许,室内杂乱,几不容膝。这个三层楼的新居位于泰晤士河边,属于广阔绿色地带中间的中产阶级住宅区,也是漱石在伦敦所住的条件zui好的公寓。同年12月,漱石在致子规的信里描绘这个新公寓的情景,其概要如下:我又搬家了。所谓“五乞闲地不得闲,三十五年七处移”。我到英国后已经五次迁居。这个地方有两个老太太,还有一个老头儿,是退伍陆军大校,简直像被流放到了老人岛一样啊!老太太在读弥尔顿和莎士比亚的作品,而且讲一口流利的法语,令人颇为惶恐。有时提出“夏目君,您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吗”之类的问题。有时又来奉承:“您英语相当好,大概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了吧?”人岂无自知之明。我想回答:别开玩笑!来到这里,把奉承话当真事可不得了。漱石在这家公寓住了一年半左右,直到1902年底离开英国为止。
从1900年11月7日起,漱石到伦敦大学去听科尔教授的英国文学课,后来还经科尔教授介绍听了其他的课程。不过,漱石觉得这些课程虽然多少也有一些有趣之处,但是和日本大学的课程也没有多大区别,而且为了听课往返和等待消耗许多时间,来回乘车花费不少金钱,再要碰上令人讨厌的教师那就更加倒霉。总之,与其跑到学校听课,不如自己买书来读合算。因此,科尔教授的课,大约听到12月就停止了;其他教师的课,到第二年1月也停了下来。自此以后,他除了到一位名叫库列依古的老师家里去听课之外,其他的时间都是自己闭门读书了。
库列依古是爱尔兰人,英国诗歌和莎士比亚研究方面的专家。他所编辑的莎士比亚作品当时正在出版。此人和女仆住在一起,是位相当古怪的老人。他像燕子一样把巢结在四层楼上。站在铺路石边往上看,也看不见他的窗户,只有一点儿一点儿往上爬,一直走到腿有点儿疼的时候,才能走到他的门前。门也简单,宽不足三尺,上面挂着黄铜环子,别无他物。客厅毫无装饰,到处摆满书籍。先生看见漱石进来,便“啊”地一声伸出满是汗毛和皱纹的大手;但漱石握他的手,他却不回握。本来规定月末交付酬金,可他往往中途催促起来,并且决不找回多余的钱。他说话有口音,颇不好懂,着起急来尤其难懂。这种时候漱石只好听天由命,始终注视着他的脸。那张脸又是不寻常的,鼻子高大而且分段,花白胡子乱蓬蓬的,很像一个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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