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塞纳河畔的聚会
(1) 中国的巴黎
从旧金山到巴黎,睡了一觉,看了三场电影,法国空中小姐,绿色菱形茶壶,立方形红色茶杯,就这些记忆。最后一场电影是《美国大美人》,只记得电影里那空中的塑料袋随风吹拂,胡乱地飘荡,划出毫无意义的弧线,雨中的录像机和徘徊潦倒的主人。
戴高乐机场,跟旧金山机场一样,落地茶色大玻璃墙,近处是跑道,远处是山脉。我们出了机场,分不清东南西北,坐火车进入巴黎城。 前几次到巴黎,都住在塞纳河南岸的拉丁区,喜欢那里的咖啡店、书店、圣米歇尔大道气氛,以及分岔小街上的阿拉伯海鲜馆。这次不一样,微信把乐欬给联系上了,他帮忙预订的旅馆,在香榭丽舍大道上,无限繁华之地,全世界俊男秀女云集的地方。
旅馆的颜色大红大绿,进了法式房间,有落地窗通向阳台,往下俯视华盛顿大街,向右是香榭丽舍大道。我们洗了澡,一家三人出了旅馆,左转到Lacasila菜馆,点了引食、香槟和勃艮弟蜗牛,静下心来慢吃。想起了乐欬,跟他打个电话,传来他的法国腔:“Allo(法语,喂)!聆海兄,旅馆还可以吗?”
“旅馆不错,房间的玫瑰比维多利亚玫瑰更红!”
“Merde(法语,他妈的),在嘲笑巴黎人的审美观吗?”乐欬的口音没变。
乐欬是一匹富有想象力的野马,半个左派诗人。大学的时候,他深爱着杨南容,毕业后分配到北京,在北京他追求一位已婚女人,徐志摩式疯狂,几乎是个痴人。那女人到美国留学,乐欬一气之下去了法国,从此以后他恨美国,强迫式的仇恨。在出国前,他赌气与另一位素不相识的女人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又突然离开了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他们离了婚。乐欬全世界地跑,他跑去柬埔寨做生意,与好几个金边美女同住过,不知他是否再结过婚。这次是子渊找到了他。他们都成了生意人。我这次来巴黎,将是大学毕业后第一次与乐欬见面,他安排了我们的巴黎旅程。
“明天有什么打算?”乐欬在电话里问。
“买苹果!我答应过子秀与小C的。”我回答。
“给夫人和女儿到巴黎买苹果,从来没听说过,美国没苹果?”
“还恨美国?”我问。
“我不恨美国,我恨他们虚伪。哪里去买苹果?”
“协和广场里的苹果摊,有没有尝过?”
“C’est n’importe quoi.(法语,无稽之谈。)”
“Cut out of your French!(去你的法语!)”我说。乐欬不愿学英语,法国人天生是英国人的对手,但乐欬不恨英国人,他就不喜欢美国人。他说明天来接我们,也没说去哪里。
第二天中午,子秀与小C去逛商场。乐欬到旅馆,他一身巴黎深蓝休闲西装,深灰色修身型长裤,石磨牛津衬衫,他瘦长得像巴黎男模。寒暄后一起朝香榭丽舍大道走去,穿过马路,对面是精品大楼,乘电梯到顶层,进一家饭店,面对面靠窗坐下。乐欬不再玩世不恭,他感叹地说道:“几十年了,总算又见面了。上次来巴黎,怎么不打个招呼?”说完,他自己笑了,他知道没人能找到他,他喜欢全世界到处跑。
“聆海,去年去了古巴,从美国佬眼皮底下走私古巴雪茄,在中国买卖法国葡萄酒,在朝鲜做高丽参生意,你看我生意怎么样?从不挑剔生意,但女人就不一样。Merde(他妈的) ,没想到这辈子成了商人,我应该是诗人,我是靠生意养诗的,乔之庸就是这样的人。你看看楼下这一群又一群的中国人,都是我的顾客。”乐欬逢人喜欢争辩,反对西方民主在中国的实现,愤恨西方也包括法国,但他不愿回国发展,又把女儿送到美国读书,他恨资本虚伪,却满天下赚钱,但乐欬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他看不出自己思想与行为的矛盾。巴黎是他的理想地。
“Allo(喂), 怎么没人上菜单?”他用法语大声问。
服务员端来一瓶法国矿泉水,又问我们喝什么酒,乐欬回答:“不要加州霞多丽,其他什么都行。”法国服务员满意了,问:“香槟?”“杯酩悦香槟!”
服务员刚离开,他又大声叫喊:
“服务员!”另一位服务员过来,乐欬点了菜。“知道怎么做法国蜗牛吗?”他问,自己接着说:“先让蜗牛饿上几天,再把头部取了,用大蒜、黄油、鸡汤和葡萄酒煮熟煮软。煮不是炒,不是炖,你懂的。再放入百里香、欧芹,再将蜗牛重新放回蜗牛壳里。法国的蜗牛要配红葡萄酒和法式面包吃的。”
“谈谈现在的诗作!”我请求着。
“臆境!”他说。
“怎么讲?”
“读过这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没有?”乐欬问。
“海市蜃楼?”我问。
“他写了这句,两个月后自杀了。”
“他要是你就不会自杀的。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大海的那一边真有春暖花开,太平洋上的中途岛、夏威夷以及四季如春的旧金山,你是知道的,那些春暖花开世界不是臆境,只是他视线不够远。”
“也只有你会这样讲。”乐欬说。
“照你的说法看,诗人只有自杀了。”我说。
“别说些晦气的事。”乐欬说。
服务员过来,左右手里是波多(Badoit)气泡水和依云(Evian)矿泉水。钢琴手进来,老鹰样长指弹出肖邦小夜曲的引子,接着出来几个小提琴手,拉出熟悉的《城南旧事》主题曲,他们的后面是收钱的,我们躺着也破了费。
直到上了香槟,喝了酒,乐欬高兴起来,他说赵原宪也在巴黎,他是为杭州一家医院采购全套医疗仪器,他要在杭州建造一家医疗水平最先进的医院。乐欬说还有几个人也在巴黎,他不能告诉我,明天见到他们就知道了。我纳闷,他就是不说。他起身告辞,明天下午来接我们,命令我们一定得参加,有重要人物会来接见。
我还在纳闷,哪有没吃完就告辞的?也许是巴黎习惯,也许是乐欬的怪脾气,说不定是法籍诗人的风格,但他早就付了钱,现在的富人都喜欢替别人付饭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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