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泉/散文随笔集》:
早晨,我从海南岛出发的时候,太阳刚从海口里出来,红喷喷的、滴溜溜的,像一颗闪光的珍珠,光芒四射,把一串串的香蕉染得翠绿,变叶木照得五彩缤纷,含羞草舒展着对称的嫩叶,多么吸引人的海南风光呵!一会儿,路过那么大的西联农场,那稠密的三叶橡胶林仿佛从梦里初醒一样,叶瓣上正滴着露水珠,迎着太阳闪着光,经过莺歌海的时候,绿羽毛的鹦鹉翱翔在半空中,迎着南国的海洋唱着赞美歌。美丽的莺歌海一望无际,深沉发暗,带着靛蓝的颜色。海风潮润地吹着,给人一种柔和的感觉。细沙堆成堆,构成天然的堤岸,岸上野生的仙人掌开着黄花。浓厚的海水变成结晶体,成为颗颗洁白的盐粒,纵横交错,构成一片广阔的盐场。走到崖县三亚的海口,这里是五指山的终点,海南岛的最南端,到了“天涯海角”了。在海滨白石崖上刻着的“天涯海角”四个大字,据说是苏东坡的笔迹。苏东坡当年被流放到海南岛,远离了祖国大陆,不能不产生那种孤独和被压抑的感情。可是,解放后的中国人民,不辞辛苦来建设这座美丽多彩的宝岛,又是多么欢欣鼓舞,又是多么振奋人心呵!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惹人稀罕。瞧!那路两旁的凤凰树戴上了凤冠,迎着傍晚的霞光,灿烂的花朵红得像火焰一样。椰子林像是撑开的伞盖,高遥遥的,显示出热带地区的独特风光。这里是海南岛最美丽的地方,也是海南岛的终点,到了这里,应该回来了。多么凑巧,挨着椰林有一个村子,叫作鹿回头村。
鹿回头村,这个奇怪而美丽的名字,仿佛包含着什么神秘的意味,究竟有什么来历呢?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到鹿回头村去做了一次访问。
鹿回头村在一片椰树林子里,左左右右,净是直挺挺高大的椰树,密密簇簇,包围得严严实实。村前对着一片波涛万顷的南海,无边无际,汹涌澎湃,从南洋群岛吹来海风,带着一股热流,熏熏的喷人。海鸥追逐着银色的浪花,一会儿飞到天空,一会儿又飞到椰林树梢上,自由自在地飞个不停。漫长的海滩上,堆积着黄色的细沙、绿海草和花纹贝壳。一只大木船停在海岸上,拔起了锚,正准备扬帆下海捕鱼。路旁的椰子树皮涂着石灰粉,上面画着人头、粮谷,注明着汉字,大概为了教育文盲,棵棵树上都有文字。在椰林路旁的左侧,是鹿回头村砖房的办公室,接着有一处小学校,一处托儿所,一处敬老院,一处牛奶厂,一所食堂,两排宿舍。宿舍宽畅干净,搭着茅草的屋顶,椰子叶围着墙头,显得非常别致。
第一家茅屋里住着一个黎亚旦,他是黎亚人的后代,鹿回头村的老人。他有一副硬朗的身架,棕红色的皮肤,窄脸形和高颧骨,加上下巴那溜小黄胡子,有着南方受苦人的模样,朴朴素素,诚诚实实,也有几分粗犷的神情,受这个自然环境的影响,给磨炼得十分坚强。就是屋子里的一东一西,也都表示出主人的生活特征来。梁上拴着一截剑麻的船缆,床上铺着一张凉席,墙上贴着一幅毛主席像,还钉着一副鹿角架,我看见那件东西,立刻联想起这个村的名字来。
我问黎亚旦:“鹿回头村有鹿吗?”
黎亚旦抖抖头上大檐草帽,翘着小黄胡子,穿着木拖鞋向我走近一步,仰着脸,热情地望了我一下。
“同志,你是说山上的鹿吗?”
我说的是那个意思,对他点了点头。
“同志,你从海口来的时候,没有经过五指山吗?那山上就有鹿。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你到山上打过鹿吗?”
“我到山上……”
黎亚旦偏一偏大檐草帽,皱皱眉毛,拿起一只南方特有的大竹筒小烟袋,用椰子皮点着火,一边抽烟,一边思量着,闷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来。
“同志,我早先到五指山上打过柴火,背到三亚,去换粮食。”
“现在呢?”
“同志,自从共产党解放军来到了五指山,我就不上山打柴火了。有时候在生产队里插秧,有时去补渔网,有时去钩椰子。鹿回头就是我的家,我的老婆在椰子加工厂造胰子,儿子开拖拉机,女儿上了崖县中学,我还没有到进敬老院的年龄,有毛主席来领导咱们黎族,我就拼着这把老骨头奔求。有了工厂和拖拉机,才是真正幸福。不是比‘刀耕火种’和上山打猎强上一百倍吗?同志,你说。”我问黎亚旦:“你上山打过猎吗?”
“同志,我的祖先上山打猎,在这里捉了一条鹿,把它叫作鹿回头。”
原来,鹿回头村是有来历的。
传说在多少年前,黎亚旦的祖先是一个有名的猎手,每天太阳出来,他拿着枪上了五指山,走过槟榔树下,跳过陡耸的山岬,蹬过羊蹄草棵子,钻进黄杨林子,遥山漫岭去寻找野兽,打了一天猎,背着猎物回来,唱着山歌,到三亚去换粮食,猎物多了就打酒,猎物少了就饿肚皮子,饥一顿、饱一顿,辛辛苦苦打了半辈子。有一天,他登上了五指山的高峰,穿过密密的槟榔树,没有打着一只猎物,最后,从五指山上追下来一只梅花鹿,追着追着,下了山,到了海滨,那只梅花鹿实在没路可逃了,便转回头。恰好这时候,来了一位黎族姑娘,帮助猎人捉住了梅花鹿。后来,两个人便结了婚,生儿育女,开荒斩草,在这里定居下来,为了纪念这次奇遇,便把这个村子叫鹿回头村。一提到鹿回头村,便意味着幸福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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