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盛太阳》：
身体“留言本”
那些曾经历过的、念念不忘的，最终都或显或隐地定格在记忆中，具化在了身体“留言本”上。忽然读到某一条“留言”，忆起无法忘怀的那一天，会不禁感喟：时光静好，我亦安然。
聚餐时，兄弟小刘胳膊上或大或小的疤痕，引起了我的好奇。身为巡特警的他，一身本领、一身正气，心想定是在魔鬼训练或实施抓捕中，不可避免地受伤所致。正如老家六爷当年浴血沙场，留在身上的弹孔一般，是“荣耀之疤”，有着值得大书特书的传奇故事。
然而，我想多了。小刘的回答让我大跌眼镜：其实，这些疤，是小时候调皮掏蛋，“摸爬滚打”时摔、擦、磕、碰留下的。每一处疤，都能清楚记起是在哪棵树上掉下来摔的，是在哪座山上跌倒磕的，想来还蛮有趣；当然这也时刻提醒我，工作中一定保护好自己，尽量不受伤，不让家人担心。虽与猜测不同，可却透过疤痕，若见小刘率真、可爱的童年，负责、顾家的担当。
身体，受之于父母那天起，便交给了时间与人生。漫漫长路，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或多或少、或轻或重、或内在或外在、或短暂或长久地在身体上写下“留言”，铸存“回忆”，一如六爷的弹孔、小刘的疤痕。如此，身体便如是一本用生命在书写故事的“留言本”，记录来路，启智未来。
翻开并重读专属自己的身体“留言本”，一时无限感慨。
别人识别我的外形标签或许是脸上的诸多痘印，这也是青春在我身上最灿烂也最黯淡的留言。曾被人调侃“青春美丽疙瘩痘”的小东西，在脸上恣意妄为，丝毫不顾忌我的烦闷与苦恼。青春在，它便在；青春渐逝，却留印痕。一度为此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担心找不到工作、讨不到媳妇。青春不再美丽，心中疙疙瘩瘩。
拿它没辙，便由它去。公众面前，勇敢地绽放笑容，做个阳光的大男孩；私下里，坚持修养品行、读书写作，积蓄儒雅的书生气。渐渐，感觉自己成了自带光芒的发光体，收获了朋友、事业、家庭、特长，可以自信地吼道：滚蛋吧，痘痘君！这青春的“留言”，好看与否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催我一步步走出阴影，日渐成熟，迈向属于自己的阳光地带！
还有，胳膊上接种卡介苗留下的“花”，是父母对自己一生健康的祈愿；那些因吃糖过多而生的龋齿，虽时而疼痛，但那是父母兄长“不爱吃糖”谎言下的无限宠爱；因硬物敲击却医治不及时所致的弯曲变形的左手食指，是对童年农村医疗条件落后的“无声控诉”：诸多美食裹挟着妈妈的味道、故乡的味道、生活的味道穿肠过肚，貌似毫无留存，却在舌尖植下了难忘的味觉密码，随时可被熟悉的味道唤醒，同时唤醒的还有与人共餐的美妙过往……
生命中遇见的熟识的、不熟识的人，偶然读到他们的身体“留言”，或许也会为之深深触动，心有所感。
每回家看望父母一次，便被他们更弯的腰背、更多的白发、更深的皱纹、更枯的皮肤而重重捶心一次，岁月紧逼着将父母拽向生命的尽头，却无能为力，只能催促我常回家看看，多些陪伴关照。妻子腹上那一道道黯然的妊娠纹，她觉得不太美观，而我却视之为光荣的家庭“军功章”，那是妻子十月怀胎孕育并诞下女儿劳苦功高的见证，提醒着我和女儿一定要爱这个勇敢伟大的女人一辈子。己荣升奶奶的安姐，仍“美丽”依然。她津津乐道的秘诀是：用运动健身保持体形，用读书思悟涵养气质，用内外兼修的身体“留言”来对抗无情的时光“留言”。听后，颇为受益。还有那些因事故、灾难、疾病、负累而使身体受损的“留言”，更是令人动容、动心……
指缝太宽，时光太瘦，人生何其短暂；蓦然回首，惊觉岁月忽己晚。试问，我们的身体上曾写下哪些“留言”，又在刻录什么“留言”？那些曾经历过的、念念不忘的，最终都或显或隐地定格在记忆中，具化在了身体“留言本”上。或许在行进中的某一天，忽然读到某一条“留言”，忆起无法忘怀的那一天，会不禁感喟：时光静好，我亦安然。
（刊于上海《上观·朝花时文》2017年8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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