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度庐作品大系:粉墨婵娟》:
满城的人都在集中兴趣过这新年,所以他在副刊上作的那些文笔泼辣且富趣味的文章,也仿佛没人看了,同时他也感觉到材料枯竭,他得出去找一找,逛逛厂甸吧,离着又近。
于是他就步行着去了。琉璃厂这条街,车就塞挤得水泄不通,汽车倒跟在洋车屁股后头,“嘟嘟嘟”洋车也听不见,照旧不挪一步,人想溜过去也很难,幸仗方梦渔是在上海挤惯了的,所以他有办法,他专找空隙,登上了笔铺的台阶,走几步再跳下去;由一辆洋车的轮子边擦过去,再跳到古玩铺的台阶上,走几步再下去,下来走几步再上去。如此他就到了厂甸——即是平常的海王村公园。
这里果然改了样,不知从哪里来了许多小贩,有的卖凉糕,有的卖带汤加糖的煮豌豆,还有除了“老北平”别处的人全都喝不惯的那种酸味的“豆汁粥”。更有“应节”的新玩具,风筝:五尺多高的“沙燕”“鲇鱼”“蜈蚣”“鹞子”“哪吒闹海”,用纸和竹做的全都十分精美,挂满了墙;有抖起来“嗡嗡”响的空竹;还有用纸和秫秸做的上面嵌着小锣小鼓的风车。“大糖葫芦”,即糖山楂葫芦,又名曰“糖球”,每支都是一大串,比人还高。平时连花草也没有的海王村公园里,现在已搭设起许多家露天茶馆,他可是四面都被人挤住了,他在上海学的挤法,都有点行不开了。挤来挤去,他挤出了这公园的旁门,却又看见了许多座席棚,他进去一看,棚里四壁都挂着标卖的名人字画,他对这个外行,稍稍一看,便走出去了,再不进第二个棚。他只是又去挤,他感觉出趣味来了,觉着这个地方“可逛”,是因为人多才可逛,于是他就同时被人挤着,同时注意地看着人。
他看见个老太太,唉声叹气说:“早知道这么挤,我不来,咳!你们行行好吧!别挤我啦!”又看见个挤丢了孩子的妇人,两眼都急得直了,大声喊着说:“小五儿!小五儿!……”看见个大姑娘尖声儿说:“哎哟!你踩我的鞋干吗?缺德!”自然有些年轻人还说:“挤呀,挤呀!”故意地挤,他们这种恶意的挤,也是有目的的。方梦渔看明白了,因为来这里逛的人,女性很多,而且这些女性不仅有坐着汽车来的富家太太和小姐,中资家庭的妇女,或小家的姑娘,占多数的还是服装特别的,可是不知是什么人。
那穿着粉红大衣的嘴唇抹得特别红,脸上胭脂擦得特别多,头发烫得特别乱,身后永远跟着个缠足的老妈,方梦渔就知道是“青楼人物”;因为这旧历年,她们也放假,所以出来玩,并还寻找她们的熟客,以便请到她们的“香巢”,请那位“客”多多“开盘”。还有衣服不大整齐、说“摩登”而又不完全“摩登”,这大概是“女招待”了;北平有女招待的小饭铺到了新年照例休业。还有……方梦渔忽然看见了一个穿得很单的“雄赳赳”的少女,他可真猜不出是个干什么的。
这少女就在他的对面,虽然隔着好几个人,然而他看得真。头发没烫,也不太长,好像是个女学生,但又眉飞色舞的,跟同行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摇头摆脑地说话,又不似一般女学生所有的那种“安稳”。她穿的只是一件薄毛绒的藏青外套,里边是浅绿色的绸夹旗袍,她可真不怕冷,虽说天有点暖了,但地下还结着冰,北平的春天没有这么早,至少也还得穿棉的,她却就先“换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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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斯年
★王度庐的文字不事雕琢,淡雅处几近白描;笔下不时出现片段如诗如画的二十年代“新文艺腔”,极富文学意象之美。
——叶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