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参/“一带一路”文学书库》:
第一章
白水题壁
大唐天宝十三年(754)九月初,伊西、北庭都护府辖下的庭州轮台县(今乌鲁木齐市南乌拉泊古城),迎来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轮台为始建于贞观初年的一座百年古城,由征西大将军李靖所设计监建,位于新疆最大的一块绿洲南端。滔滔走马川(今乌鲁木齐河)由南山经城西向北流去,两岸除了草地和森林外,有不少屯田,阡陌纵横,平畴百里。轮台城扼守丝路北道交通要冲,往来商贾众多,为大唐天山以北一处重要的收税城,经济、军事地位和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城区不是很大,城里城外尽是高大茂盛的白榆。现在树叶大部分还没有黄落,猛然间遇上这场大雪,树上积雪堆得特别厚,不少碗口粗细的树干都被压折了。
清晨时分,迎着飕飕寒风和飘飘雪花,轮台县城东门大开,急匆匆地走出四位骑马的官差来。那领头的官员年约三十,头戴尖顶胡式皮帽,着箭袖圆领深绿色棉袍,外面还披一领绿色斗篷。他高坐在一匹白马背上,身材挺拔,面部五绺黝黑的长须特别晃眼,眉清目秀,气宇不凡。另一位官员五十多岁,身着淡青色棉袍,披青色斗篷,骑一匹灰色老马,个子不高,留着两撇小胡子,脖颈细长,眨着小眼睛不住地左顾右盼,显得颇有心机。两个年轻的随从跟在他们后面,其中一个看起来很机灵。
领头的绿袍官员看来十分兴奋,过了接官亭,走上通往交河郡的平坦驿路,他就来劲了。只见他忽然扬手向后面大喊一声:“来,咱们快马加鞭跑上一程,看谁跑得快!”说着,他向前伏下身子,眼睛紧盯前路,脚踢马肚,手挥马鞭,让胯下白马飞奔起来,俨然一副纵马冲锋的架势,嗒、嗒、嗒,马蹄飞奔,雪尘四溅。后面的三个人,只得打马快跑跟上来。那位青袍官员看样子不善骑马,紧抓着马缰,神情紧张,心中不住抱怨:“跑那样快干啥子嘛,冰天雪地里纵马,龟儿,你这不是要老子的命喽!”
绿袍官员的确很兴奋。虽然十年前他就在长安进士高中,但命运不济,一直困顿于仕途,郁郁难伸。不料数月前蒙新任伊西、北庭都护府节度使封常清大夫倚重,拜他为都护府判官之职,二度出塞来到北庭,他预感自己施展才华的机会来了!昨天出发前,他以《周易》之理给自己算了一卦,竟是少见的上上大吉的卦象,预示此次交河之行将有两桩喜事在等着他,岂能不兴奋异常?昨天下午,封大夫以为他们是文官,天气不好,交代的公事又不是很紧急,就嘱咐他们不必赶路,两天内赶到交河就可以了。可是这位绿袍官员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宣称兵贵神速,定要“朝发轮台,暮抵交河”,三百余里路程一日即可赶到,从而打破昔日需在中途留宿一晚的惯例。他走后,封大夫笑对左右说,这位判官大人虽年近不惑,但行事言谈却如孩童般天真,不失诗人赤子之心,真乃性情中人也!
驿路右首,一望是连绵起伏的南山,皆不很高峻,但林木茂盛,苍翠喜人。左首则是巍峨挺拔、雄峙北天的白山,山顶上终年积雪。此时东边一大片天空中有些放晴,旭日照在皑皑雪山上,衬托着蓝色的天空,那三座簇拥在一起的雄峻突兀的冰峰(即天山主峰之一,今称博格达雪峰),便反射出白亮耀眼的银光,远望如飘悬在半空之中一段镀金抹银的云霓。这亮丽的景象让绿袍官员陡然精神一振,胯下骏马也似乎受到鼓舞,奔跑得更挣断草根的声响,看胯下骏马口吐团团白气,闻马身上浓烈刺鼻的汗味,再加上刀子般的劲风卷起雪粒扑面打来,钻进衣领袖口,如刀割一般,那感觉是何等的新奇,刺激,豪迈!这一回,他终于获取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与在戈壁草原上冒雪纵马冲锋杀敌十分接近的真切体验,真正体味到一个热血男儿的豪情!
此时驿路上空无一人,大雪模糊了道路、草地和戈壁的界线,天地一片纯白。这里一向是狂风肆虐的大风口,路旁杂草和丛丛树木,在一年四季不断的西北风严厉调教下,一律瑟缩、痉挛着身子,向南、向东倾斜生长,在自己扭曲变形的身躯上留下风的形状。此时刚刚停息的西北风,忽又兴奋起来,吹起口哨锐啸着,掠地卷起漫天雪尘,飞沙走石,眼前复归于混沌一片了。
“那就好,我们不妨再乘风奔上一阵子吧!”判官大人抖抖缰绳,扬起鞭子,白马立即竖起尖耳,纵身冲进雪幕中了……
过午时分,风雪终于完全停下来,山边凝固如糨糊状的浓雾也开始?肖散。白水镇(即今因“西部歌王”王洛宾一首《达坂城的姑娘》而闻名于世的达坂城)驿馆老馆吏午觉醒来,看看窗外晦暗的天色有些放晴,便步出紧挨城门洞的驿馆大门。
白水镇位于一座达坂矮山的脚下,一圈一人多高的石砌寨墙筑在小石山上。城区很小,只住着几十户居民和两名镇将率领的一队戍卒。城周围是大片生长着牧草、细流纵横的湿地。大湿地中有一条水量充沛的白水涧(今称白杨河),穿越峡谷,曲折往南奔流而去。河水由群山上终年的积雪融化而成,呈乳白色,这就是白水镇名字的由来;沿河而修的这条官道,亦被称为白水涧道。白水镇扼守险峻的峡口,西距轮台郡一百八十余里,东距交河城百余里。此刻西北风已减弱了威势,山脚下白水涧一整天被风雪压下去的水声,又哗哗地在峡谷中传响。老馆吏手搭凉棚看看两边来路,忽然,西北方向茫茫雪原上出现几个迅速移动的黑点,而东南方向的白水涧道上,也隐约有人马的影子。于是他快步转回驿馆,对手下人吩咐道:
“有官差来了,快生火把那锅胡萝卜羊肉汤热一热吧!”
上了些年纪的馆吏知道,对于在这种天气中赶路的客人来说,来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就馕饼,是再合口不过的祛寒充饥的美味佳肴了!这时西来的驿道上那几个小黑点已变成四个骑马的人,正小心涉过湍急的小溪,咔咔咔……嗒——马蹄敲击在水中鹅卵石上清脆的声响,十分清晰地传了过来。
绿袍判官一行人终于进了城门,在驿馆门前下了马。
馆吏是个很有经验的人,根据服色带饰就知道来的是官差,官衔还不算小。他简单查验了他们的“过所”(通行证),便殷勤地命伙计打来热水,让客人擦了脸,随即抹干净几案,让了座。小伙计也就陆续将一大壶热茶、两大盆热气腾腾的胡萝卜羊肉汤、一大盘卤驼肉、一大盘熏马肠、几串嗞嗞冒油的烤羊肉和一大摞焦黄香脆的馕饼端了上来。
待两个随从将马匹拴到后槽,那位青袍徐姓官员就对他们说:“这里由我陪着判官大人就行喽,你们两个,嗯——”说着,他伸伸细长的脖颈,眨眨那一对小绿豆眼,朝下屋努努嘴。
“是,参军大人,小的们正要到下屋去。”那个年轻机灵的随从回答道。
“一同上路,何分尊卑!”坐在上首的判官大人笑着拦住了,“不必拘礼,陈金,你们两个也过来,坐下一起用饭吧,快点儿吃完早早上路!”他记得临行前对封大夫夸下的海口,所以今天务必要赶至交河城。他操着中州河洛口音,举止潇洒,言谈爽利,眉宇间英气逼人。那名叫陈金的随从,原是交河驿站的驿卒。几年前判官大人在安西都护府任职期间就认识他了,因其伶俐勤快,善解人意,通晓胡语,又系山南右道邓州的同乡,所以数月前西来赴任途经交河时,就将他收为亲随家丁了。
“还不谢过判官大人!”被称作参军的青袍官员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悻悻道:哼。龟儿你倒会充好人!快了!
“徐大人,累坏了吧?哈哈!”
一气奔跑了三四里地,绿袍判官这才收拢了马辔,让胯下骏马轻松地碎步走起来。
“判官大人,还可以,还可以!”青袍徐大人放缓了马步,摇晃着细长的脖子,喘着气,嘴上并不服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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