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诗意小说/新文艺》:
我也蹲下去。
当劈柴燃烧起来,一股烟腾上去,被屋顶遮下来,布展开去。火光映在这个人的脸上,两只眯缝的眼,一个低平的鼻子,而鼻尖像一个花瓣翘上来,嘴唇薄薄的,又没有血色,老是紧闭着……
他向我说:
“我知道冷了是难受的。”
从此,我们便熟识起来。我每天做着工作,而他每天就拿些木柴茅草之类到房子里来替我生着,然后退出去。晚上,有时来帮我烧好炕,一同坐下来,谈谈闲话。
我觉得过意不去。我向他说:
“不要这样吧,老邢,柴火很贵,长此以往……”
他说:
“不要紧,烧吧。反正我还有,等到一点也没有,不用你说,我便也不送来了。”
有时,他拿些黄菜、干粮给我。但有时我让他吃我们一些米饭时,他总是赶紧离开。
起初我想,也许邢兰还过得去,景况不错吧。终于有一天,我坐到了他家中,见着他的老婆和女儿。女儿还小,母亲抱在怀里,用袄襟裹着那双小腿,但不久,我偷眼看见,尿从那女人的衣襟下淋下来。接着那邢兰嚷:
“尿了!”
女人赶紧把衣襟拿开,我才看见女孩子没有裤子穿……
邢兰还是没表情地说:
“穷的,孩子冬天也没有裤子穿。过去有个孩子,三岁了,没等到穿过裤子,便死掉了!”
从这一天,我才知道了邢兰的详细。从小就放牛,佃地种,干长工,直到现在,还只有西沟二亩坡地,满是砂块。小时放牛,吃不饱饭,而每天从早到晚在山坡上奔跑呼唤。……直到现在,个子没长高,气喘咳嗽……
现在是春天,而鲜姜台一半以上的人吃着枣核和糠皮。
但是,我从没有看见或是听见他愁眉不展或是唉声叹气过,这个人积极地参加着抗日工作,我想不出别的字眼来形容邢兰对于抗日工作的热心,我按照这两个字的最高度的意义来形容它。
邢兰发动组织了村合作社,又在区合作社里摊了一股。发动组织了村里的代耕团和互助团。代耕团是替抗日军人家属耕种的,互助团全是村里的人,无论在种子上,农具上,牲口、人力上,大家互相帮助,完成今年的春耕。
而邢兰是两个团的团长。
看样子,你会觉得他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但在一些事情上,他是出人意外的英勇地做了,这,不是表现了英勇,而是英勇地做了这件事。这英勇也不是天生的,反而看出来,他是克服了很多的困难,努力做到了这一点。
还是去年冬天,敌人“扫荡”这一带的时候。邢兰在一天夜里,赤着脚穿着单衫,爬过三条高山,探到平阳街口去。敌人就住在那里。等他回来,鲜姜台的机关人民都退出去。他又帮我捆行李,找驴子,带路……
邢兰参与抗日工作是无条件的,而且在一些坏家伙看起来,简直是有瘾。
近几天,鲜姜台附近有汉奸活动,夜间,电线常常被割断。邢兰自动地担任做侦察的工作。每天傍晚在地里做了一天,回家吃过晚饭,我便看见他斜披了一件破棉袍,嘴里哼着歌子,走下坡去。我问他一句:
“哪里去?”
他就眯眯眼:
“还是那件事……”
夜里,他顺着电线走着,有时伏在沙滩上,他好咳嗽,他便用手掩住嘴……
天快明,才回家来,但又是该下地的时候了。
更清楚地说来,邢兰是这样一个人,当有什么事或是有什么工作派到这村里来,他并不是事先说话,或是表现自己,只是在别人不发表意见的时候,他表示了意见,在别人不高兴做一件工作的时候,他把这件工作担负起来。
按照他这样一个人,矮小、气弱、营养不良,有些工作他实在是勉强做去的。
有一天,我看见他从坡下面一步一步挨上来,肩上扛着一条大树干,明显的他是那样吃力,但当我说要帮助他一下的时候,他却更挺直腰板,扛上去了。当他放下,转过身来,脸已经白得怕人。他告诉我,他要锯开来,给农具合作社做几架木犁。
还有一天,我瞧见他赤着背,在山坡下打坯,用那石杵,用力敲打着泥土。而那天只是二月初八。
如果能拿《水浒传》上一个名字来呼唤他,我愿意叫他“拼命三郎”。
从我认识了这个人,我便老是注意他。一个小个子,腰里像士兵一样系了一条皮带,嘴上有时候也含着一个文明样式的烟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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