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飞过/萧萍儿童文学获奖作品·温馨书院系列》:
顺着南码头往西走,你就可以看见堆有煤渣的路基和两三只脏兮兮的山羊,它们卷着尾巴,吃着青草,不怕人;还可以看见青石板铺的路,以及用油毛毡搭的棚子了。旧的电线杆像从地里突然冒出来一样,歪歪斜斜的,有的上面粘贴着祖传秘方和老军医的广告,被人用手指甲抠过,还有的上面用酱油写着“全都不是好东西!”和画着巨大的叉叉。有人顺着电线杆搭了凉棚,门是用简单的木条钉的,和别的人家比起来很不像样子,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很久都只能听见清汤在锅里荡来荡去的声音了,在这个时候,谁会想到过去的热闹繁华呢?
这时,有个女人突然冲出来,叫着:“蜡秀,你又到哪里去啦?蜡秀!蜡秀!”
这地方,就是猪场。
光明的家就住在这里,蜡秀是光明的邻居,她的大名叫王仙惠。刚才叫她的是她的大姐王仙珍。光明和姥姥住在一起,他们有一大家人。可光明就跟姥姥亲,因为姥姥会讲故事。
“早先,我们这地方全是杀猪的。”姥姥总是以这句话作为故事的开头,“那些猪都从河对岸运过来,用线网子罩着拴在船的尾巴上。好些猪都肥得不得了,那些肉都从网洞洞里挤出来了,一颠一颠的。”说到这里的时候,光明就会去看看姥姥的小脚,因为它们也常常是一颠一颠的。
“每回到了擦黑的当儿,船就突突地驶过来,黑黑的烟直呛着喉咙管!等船慢慢靠岸的时候,冷不防地有一个人在船上吆喝起来,谁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可到了最末两句,你去听,那必定是‘猪娃儿们走亲戚啰!’”
姥姥一边讲故事,一边缝袜子。
他看着姥姥帮他一针一针地缝袜子。那双袜子穿了很长时间,都看不清颜色了。可是姥姥总说:“旧的袜子养脚呢。”光明对姥姥的话深信不疑。那些线在他眼前穿来穿去,就跟放小电影似的。光明仿佛看见:在夜晚灯火通明的围栏里,圆筒般的大炉子上吐着长长的火舌,放着滚烫的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整间屋子都热气腾腾;红皮猪一边嗷嗷叫着,一边到处乱拱;杀猪的人在磨着各种各样的锃亮的刀……
光明打断姥姥的讲述:“姥姥,那些猪娃儿明明是从河对岸过来挨刀的,那个人怎么能说是走亲戚呢?”
姥姥没有抬头,用牙咬断了线头,说:“嘿,照我看,猪啊都是机灵鬼,你要不说走亲戚,它们死都不肯下船呢!猪场里面,都是后半夜才热闹起来,那灯亮得像唱大戏似的。平时没有锣鼓,可是,要真到了每月的十五就有唱堂会的,那锣鼓一响,就算你跑到江对岸都听得到。”
光明听到这儿屏住了呼吸,他都听一百遍了可还要听。最高兴的时候,还是姥姥颠着小脚领着光明,去看当年猪下船走过的二码头,那里有一块半截子埋在土里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拿姥姥的话说就是被风抠过的一样,看也看不清楚。好不容易看出来一个字,像是弓起脊背的“豸”字,可还是光明不认得的。
在离这块碑不远的墙上,有一段黑色的电线,虽然它们现在是耷拉着的,可是在光明的眼里,好像一给它们接上电,就可以看到那些耀眼的灯光和大声叫骂着的男人们。无论多冷的天,他们都是打着赤膊,身上的汗毛密密的,让你看了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
“那个时候啊,”姥姥总是对光明说,“猪啊都多得不得了,赶下堤来,比人还多。它们还真以为是来走亲戚的呢……到了年关跟前,所有人家门前都是鱼啊肉啊香肠啊,吃也吃不完,一辈子也吃不完!”
讲到这里,口水从光明嘴巴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他再拼命吞下去。他已经好久没有吃过干米饭了,更别说是一辈子也吃不完的猪肉和香肠。
看到光明的一副馋相,姥姥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带着体温的、用塑料纸包着的东西,悄悄塞给光明——那是凉糍粑!那香味仿佛都从纸里透出来了。可光明还是摇了摇头,舍不得吃。光明心疼姥姥,他埋头用力推着有四个轱辘的小烟摊子,说:“姥姥,我帮你记账吧。”
可姥姥听见了光明咽唾沫的声音,她说:“姥姥牙怕粘,你吃。这里头,有猪油呢!”
在光明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凉糍粑的时候,中午的太阳就照了进来。
现在这里是安静的,很多年都过去了,但这里还是叫猪场。没有了猪,那些过去靠杀猪吃饭的人也没有事情做了,家里一天天败了下去,等到光明上小学的时候,家里真是穷得见了底。而无论在什么地方,从猪场出来的大人和小孩都是被人看不起的,因为他们是杀猪的后代,而且他们都很穷,常常会吃不饱,他们集体生活在这个城市最底层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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