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动的风景
抖起高飘的舞袖,芦花铺天盖地,像云朵一般从水面升腾,精灵游荡水天之间。风的旋律化作金色的箭矢,窸窸窣窣地钻进丛林,来影波翻浪涌,去踪渐渐地隐没。四周雾霭朦胧,和谐的音乐之声,随着风的流动,从苇叶间摩擦发响,弯垂的花穗弹拨起来,细密的小穗如虾须在水中浮游,成群结队涌上来,高高低低形成浅浪,韵律于是有了变奏。不时有鸟儿悠长的啾啾声,鱼儿突促的拨拉声,加入生命的鸣奏曲。一望无际的芦苇,听从风的指挥,铺排团体操,踏歌韵律舞。
芦苇是天地之间的舞者。
舞者的一生,离不开它的舞台,直至生命结束。芦苇属水,离不开水泠泠的舞台,龙腾蛇游的江河,大眼睛扑闪的美丽湖泊,生命丰沛的沼泽,明镜似的池塘,还有那些直的沟渠、弯的港汊,大凡水泽或湿地,芦苇都会捷足先登,以同样的舞姿,将它辟为表演的地盘。
纵观天下舞者,舍我其谁,会有如此气势恢宏的大舞台呢?日月星辰轮流变幻灯光,山川原野布下五彩斑斓的背景,风雨霜雪的造势,荣枯兴衰的跌宕,国家大剧院如何比,维也纳金色大厅又何以比,杨丽萍的《云南映象》也罢,刘三姐的漓江山歌也罢,充其量,不过是对大自然天籁之音的模仿与学习。
藜蒿满地芦芽短,芦芽从藜蒿叶底钻出来,嫩黄的细叶尖尖儿,沾着一撮亮晶晶的泥沙,挤眉弄眼,窃窃私语,似乎在商量,春之歌该从哪一个音符开始。芦苇从来没有独唱或独舞的习惯,生长在同一片土地,沐浴同一片春风,同样的阳光雨露,一齐踏着大自然的韵律,大家手牵手,齐崭崭地登台亮相。
芦芽的顶叶很快散开来,细蒙蒙的春雨,渐渐将嫩黄染成淡绿,芦芽拔节,长成鼓实的苇笋,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懵懵懂懂喜欢打扮自己,花艳的衣裙迎风招展,搔首弄姿招蜂引蝶。温暖的阳光下,湿气从地面升起,白晃晃地耀眼,光束将苇叶的浅薄射透,照破叶脉与骨子里残留的嫩黄。
亭亭玉立的苇笋,一种危险的诱惑,工业化时代,湖鲜野菜代表绿色、有机、生态、环保,芦笋画上“人参”的脸谱,藜蒿戴上“仙草”的桂冠,炒腊肉,或是煮活鱼,春节前后身价百倍,成为城里人追捧的时鲜。
踏上洲滩,我却迈不开步,不敢动脚,每一步踩下去,淡红或嫩青的苇笋,在我的脚底咔嚓作响,折了。我掐藜蒿尝鲜,更是赏春,俯下身子,右掌翻拨蔸部,拣鲜嫩的紫绿茎条,捏紧了用劲一掐,大拇指甲掐在食指骨节上,青色的浆汁从断口渗出来,两根指头很快被染得黑乎乎的,印痕生生地疼,蒿草特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讨生活的采蒿人得赶早,天寒水冷,风雨无阻,划船,穿长筒雨裤蹚往水中央的湖洲,长刃弯刀摸地拖舞,撂倒一大片。苇笋混杂其间,一起倒下。
诱惑以生命为代价。
好在芦苇命贱,春风吹又生。
蓝色雨滴借助风势,稍带斜角切入,像一只飞虫啪地打在苇叶上,摔碎了,化作一摊白水,划下一道绿痕。暴风骤雨擅用人海战术,噼噼啪啪密集地发起攻势,雨如瓢泼,与芦苇展开最后的较量。身处风口浪尖,芦苇们挺直身躯相互依靠,抱作一团扎紧屏障,筑起绿色的长墙,狂风袭来,雨如箭矢乱射,芦苇就像太极拳高手,先扎稳了阵脚,伸展左右对生的软绵掌,巧妙地借助风势,将串串雨滴从飘逸的苇叶上抖落,雨的冲刷力,无可奈何地化作水雾消散。
风,成为芦苇的盟军。
——《芦花飘过水云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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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