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的自由:林语堂全新散文集指定授权纪念典藏版》:
缘起
《论语》社同人,鉴于世道日微,人心日危,发了悲天悯人之念,办一刊物,聊抒愚见,以贡献于社会国家。大概其缘起是这样的。我们几位朋友多半是世代书香,自幼子曰诗云弦诵不绝,守家法甚严,道学气也甚深。外客来访,总是给一个正襟危坐,客也都勃如战色;所谈无非仁义礼智,应对无非“岂敢”,“托福”。自揣未尝失礼,不知怎样,慢慢的门前车马稀了。我们无心隐居,迫成隐士,大家讨论,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谓“养晦”,名士所谓“藏晖”的了。经此几年的修养,料想晦气已经养的不少,晖光也已大有可观;静极思动,颇想在人世上建点事业。无奈泰半少不更事,手腕未灵,托友求事,总是羞答答难于出口;效忠党国,又嫌同志太多;入和尚院,听说僧多粥少;进尼姑庵,又恐尘缘未了。计议良久,都没出路,颇与失意官僚,情景相似。所幸朋友中有的得享祖宗余泽,效法圣人,冬天则狐骆之厚以居,夏天则缔给必表而出之;至于美术观念,颜色配合,都还风雅,缩衣羔表,素衣脾表,黄衣狐表,红配红,绿配绿,应有尽有。谋事之心,因此也就不大起劲了。其间,也曾有过某大学系主任要来请我们一位执教鞭,那位便问该主任:“在此年头,教鞭是教员执的,还是学生执的?”那位主任便从此绝迹不再来了。也曾有过某政府机关来聘友中同志,同志问代表:“要不要赴纪念周?做纪念周,静默三分钟是否十足?有否折扣?”由是党代表也不来过问了。
这大概是去年秋间的事。谋事失败,大家不提。在此声明,我们朋友,思仰圣门,故多以诛泗问学之门人做绰号。虽然近轻浮,不过一时戏言,实也无伤大雅。例如有闻未之能行者自称“子路”,有乃父好吃羊枣者为“曾子”,居陋巷而不堪其忧者为“颜回”,说话好方人者为“子贡”。大家谋事不成,烟仍要吸。子贡好吃吕宋烟,曾子好吃淡巴茄,宰予昼寝之余,香烟不停口,子路虽不吸烟,烟气亦颇重,过屠门而大嚼故也。至于有子,推已及人,虽不吸烟,家中各种俱备,所以大家乐于奔走有子之门。有子常曰:“我虽不吸烟,烟已由我而吸。”由是大家都说有子知礼,并不因其不吸,斥为俗人。闲时大家齐集有子府上,有时相对吸烟,历一小时,不出一语,而大家神游意会,怡然而散。
一天,有子看见烟已由彼而吸的不少,唱然叹曰:“吸烟而不做事可乎?譬诸小人,其犹穿箭之盗也与?”颜讲既然对曰:“尝闻之夫子,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难为了我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至三年之久!积三年所食,斐然成章,亦可以底具也矣乎?”子路亦曰:“尝闻之夫子,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己!”于是大家决定办报,以尽人道,而销烟账。
借其时子路之岳母尚在,子路以办报请,岳母不从。事遂寝。
今年七月,子路的岳母死。于是大家齐立曰:“山梁雌维,时哉!时哉!”三嗅而作,作《论语》。
大概办报的消息传出之第二天,就有友人来访。我们依例各序宾主让坐之余,大家端容正色肃肃穆穆的谈起来。友人便问:
“吾兄为什么要办报?敢问宣传什么主义?”
“没有!没有!”我连忙的拱手回答。
友人怕我未曾听懂,又进一步问:
“诸位办报,持什么主张?”
“岂敢!岂敢!”是我固谦的回答。
其时朋友有点慌张起来了。“诸位办报应该有个立场呵!敢问你们站在什么立场上?”
“请坐!请坐!”我仍旧很和气的答他。于是那位朋友,不知怎样,竟悻悻然扬袂而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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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堂金句:
天下大聪明与大糊涂,相去只有毫发之差。
人生永有两方面:工作与消遣,事业与游戏,应酬与燕居,守礼与陶情,拘泥与放逸,谨慎与潇洒。
聪明以为可,良知以为不可,则不可之;聪明以为不可,良知以为可,则可之。良知为主,聪明为奴,其人必忠:良知为奴,聪明为主,其人必奸。
人之心灵总是一张一弛,若海之有潮汐,音之有节奏,天之有晴雨,时之有寒暑,月之有晦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