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我捏捏耳朵,里面灌满了刚刚坐在我旁边的女孩的尖叫,好玩的是刚一落地,女孩挂着的泪珠马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自动走到队伍最末尾——迫不及待等着坐第二回。<br> “为什么不?”他耸耸肩,肩膀很宽,“我是摩天轮的轮长,我喜欢带给每个从没上天的人飞翔的感觉!”<br> 我惊喜,飞天真是名副其实啊。<br> “我下班了,你还想玩什么?海盗船、激流探险、环园列车、迷宫、赛车、双环过山车……”飞天轮长一样样数过来,我们一样样摇头,比起108米的摩天轮,这些节目统统黯然失色。<br> “不如接着转、转、转!”他蹲下来,解开身后的大包,变魔术一样掏出两双溜冰鞋。用眼睛量了量我的脚,“嚯,有42码吧?我俩一样大!”<br> “走吧!”他一蹬腿,白帽子往头上一扣,“嗖”一下飞远,我跟着飞驰,脚底呼呼生风。可惜游乐园里人太多,横七竖八地走路,也没个规律。我停停滑滑,磕磕绊绊。飞天不一样,好像越在人流中,越能如鱼得水。<br> “你怎么练的,连衣角都不擦一下?”我好不容易撵上去。<br> “拣狗屎拣出来的!”<br> “什么?!”<br> 飞天停下来解释:“我做过穿溜冰鞋的义工,在巴黎。那里是大狗小狗的天堂,人一不当心就走‘狗屎运’。我专门撒公益广告和塑料袋,奉劝带宠物的人不要让小狗随地大小便。”<br> “听上去像个好差事!”我哈哈大笑。<br> 当我们溜到乐园的中心广场,飞天忽然立定,指指中间一座古铜色的女孩雕像说:“她是铜铸的!”<br> 我绕着“她”团团打转,女孩举着某种品牌的果汁,脸蛋偎依着瓶子,无比心爱的样子。我仔细观察她的睫毛,好像有一丝丝颤动,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缘故。然后我试着抽抽她手中的饮料瓶底,一点点加力。忽然,她的眼珠微微一转。飘过一丝哀恳的神情。<br> 我退回原地,“哈,她是活人,是广告模特!”<br> “不可能!”飞天高声叫,“我们打赌!”<br> “算了,”我好心劝他,“你肯定输!”<br> 飞天像被我激怒了,“不行,就赌脚底下的这双溜冰鞋,输了就归你!”<br> 看看脚底下四排闪闪发亮的轮子,我有点心动,“怎么证明‘她’的真假?”<br> “很简单,你当场撞她一下。要么你头破血流,要么我听到最大分贝的女孩的尖叫!”<br> “这不公平!”其实我说的是飞天,他好像一意孤行要输掉那双溜冰鞋。刚才他还得意洋洋告诉我这两双鞋都是他做义工时,巴黎环保组织送的。<br> “不敢啦?还是我来吧!”飞天弓起身体就要加速。<br> “走开!”我一把推开飞天,脚底轮子溅出火星……<br> “啊——”一刹那,我和一个软软的身体一起栽在地上。我刚刚欠起身体,一把油彩抹到我脸上,“笨蛋,帮凶!”一张愤怒到扭曲的女孩的脸,鼻翼两侧在油彩底下起伏。<br> “对、对、对不起!”我结结巴巴道歉,伸手去拉她,被她反手一击。<br> 飞天冲上来了,一边拉女孩的胳膊,一边责备我:“你干吗速度那么快?”<br> 女孩更剧烈地摔开他的手,“别碰我,狗屎!”<br> 我爬起来,和飞天一起垂手立着。女孩抱着双膝,脑袋深陷其中。一会儿,她一声不吭站起来,轻轻推开我们两个,跌跌撞撞往广场边的一排五颜六色的棚子跑。飞天跟在后面,我用手背擦着黏糊糊的脸,跟在他们后面。<br> 女孩跑进一个棚子,我们傻傻地站在外面。等了许久,才听见一个中年女人不大客气的声音:“你说怎么算工资,一场三刻钟的时间没到,合同上规定差一分钟也不行的!”“啧啧,道具衣服都破了,两百块一套昵!”<br> “我不要你一分钱,行了吧?”女孩的声音很疲惫,跟着一头冲出来,推着一辆小小的自行车,浑身湿淋淋,脸上流的不知是眼泪,还是洗澡水。<br> “朵拉,”飞天走过去,“我送你回家吧!”<br> “算你狠!”这个叫朵拉的女孩狠狠瞪他一眼,飞身上了车,“别跟着我!”她指着飞天的鼻子警告。<br> 飞天果然站住不动,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似乎是计谋得逞的得意。他拍拍我肩胛,由衷地说:“兄弟,谢谢你!”<br> 我意识到自己中圈套了,望着朵拉沮丧的背影,我轮子一擦地皮,“嗖”一下追出去。飞天追上来,我指着飞天的鼻子,和朵拉一模一样警告:“别跟着我!”<br> 想想,我又转身,指指鞋子说:“这个,明天还你,我不要!”在我变成一阵追赶的风以前,听到飞天在伤感地嘟囔:“我做错了吗?”<br> 朵拉的车子很老爷,一路哐啷哐啷响。不怎么费劲,我就和她并排了。<br> “九江路淘的旧车吧?”我侧侧耳朵,“刹车要加点油了。”<br> 她理都不理我,埋头骑她的老爷车,表情淡到没有。她手背上有一大块淤青,让我一阵愧疚。不知道怎么啦,我刚剐还高高兴兴坐着摩天轮,开心得要升天,一会糊里糊涂就撞人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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