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对话就在那里,在一个名叫历史记录的文件夹里,十四天之后再来看这些对话,倒不妨把它们理解成一种调情的开始。这番对话朴素直白,以客观描述为主,表面看来,是在朋友之间进行的,但两人都清楚,这些文字,有着更为广阔深入的回旋余地。先说他好了,他的习惯是在晚上11点前上床,那天却与困意挣扎着和她继续聊天。凌晨2:07分下线后,他走向卧室的脚步都有些踉踉跄跄了。他爬上床,在被单下躺了几分钟,场景就被置换到了一节火车的车厢里,他和她并排坐在一起。在这个梦里,向前行进的速度是飞快的。
为什么经常吃止痛片?因为有脑血管痉挛。
嗯。头痛?上一次发作,疼了两天两夜。
真不知是什么感觉。
是的,常人很难想象,先是后脑勺下方左右两边中的一边开始隐隐作痛,如果这时忍住不吃止疼片,会慢慢线状一样辐射到斜上方。然后开始环状,在整个脑袋上方均匀地蔓延开来,这时再吃任何止疼片,吃再多都不管用了,那时人会很绝望的。
会不会越吃剂量越大?会的。因为你知道一天不应该超过四包的量,可是你一次就吃四包下去,然后等啊等,没有过去,再吃,还是没过去,夜里要把眼睛睁得很大看碟,看得眼睛实在很痛时才可能睡着一会。上次那两天,我把一整套美剧都看完了。然后因为药力,会开始呕吐。
还能看进东西?能,我只看探案推理之类。完全不能看艺术片,完全吃不下东西,脸会变形,好像轮廓坍塌,就是整个人完全散掉了。
类似的对话在她那里,让我们说得委婉些吧,是重复的。
撒娇着,抱怨着,渴望得到同情一样。她真的渴望自己一无痛处么。对她的大多数时候而言,疼痛本身像是一个度假胜地,知道自己总会置身于此,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在疼痛这里,只有在疼痛这里,她好像站在了自己的内心深处。在疼痛面前,她歪斜着脑袋,迅速地寻找止疼片,把对抗的全部责任都交给那些粉、片、胶囊。她的第一次疼痛和初潮同一时期出现,那天晚上她像一个懒学生,早早上了床,慢慢下滑进了黑暗。那几年,睡眠就像一阵又一阵的风,把疼痛慢慢带走,奇异地,在一夜之间。有时也会来点恶作剧,早晨起来后仍然隐隐作痛,但在她18岁之前,睡眠从没让她真正失望过。也许是她对药物的错误估算,总之,在她背叛睡眠之后,她不得不常常在床上辗转,从午夜一个人清醒地跋涉到天明。
这就是小说的开头。这是十二月初的一个清晨。下了一夜的雨,断断续续,几乎没有风。一个小说正在成形的可能性中。谁来讲这个故事呢?是我。
她带着茫然的眼光,从一面圆镜子里仔细地观察着自己。
她已经看了很长时间,看自己。她还是那副样子,她本来确信,疼痛是一种具体的东西。所以在一夜过去之后,她偷偷揣着镜子上了阁楼。母亲是不允许她多照镜子的(只能在出门上学前照一次)。她一个人静静地看着自己。母亲出门买早点了。这种看,从最开始的集中慢慢变成了闲散,失焦之后,倒有点像在思考了。这样一来,她就放下了镜子,突然,她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手指犹豫地,上下抚摸了一番。她摸到了自己的反骨(她的后脑勺其实从来就是那个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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