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陌生医院
一股咖啡的浓香钻入我的鼻孔，接着是一股刺鼻的血沫星子味。咖啡机搁在对面桌上，鲜血浸泡着我的鞋。老实说，里面除了血，还有些别的内容。刚才那个神经病老头大吼一声“十四”，好家伙，吓得我都尿裤裆了。这会儿，我斜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头昏脑涨。不知道齐克遇到这个大嗓门会作何反应。我心里正琢磨着呢，冷不丁就被吓得尿裤子了。麦克·柯林根博格，你可真行。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那么害怕。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换作齐克的话，肯定不会有尿裤子一说。
齐克到底跑哪儿去了？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我最后见他一瘸一拐，跳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不过我想，最终他也难以逃出这帮人的手掌心。瘸着一条腿能跑多远呢。但我决不能跟警察提起这事，我才没那么傻呢，兴许他们压根就没看见他，干吗要不打自招呢。没错，他们很可能并没有发现他。反正休想从我嘴里问出个一二三来，打死我也不招。再说我心里也明白得很，德国警察是不许对犯人动手的。严刑拷打这种事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见，或者发生在个别国家。
不过像眼下这样，湿着裤裆，脚底流血，困在高速路警局里动弹不得，还要一五一十交代父母的信息，这也真是衰到底了。还不如被他们痛打一顿呢，那样至少还能为自己的紧张情绪找个理由。
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这是齐克说的。我举双手赞成。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大势已去的时候。其实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啦。当然，除了塔嘉娜·科斯克之外，对她我可是十二分的在意。不过，我也已经有好些时候没怎么想她了。我东倒西歪地坐在凳子上，一脸倒霉样，外面高速路上，一辆辆汽车疾驰而过。这个老家伙真让人受不了，他已经摆弄那台破咖啡机足足五分钟了，一会儿往里头灌水，一会儿又把水倒出来，一会儿按下开关，一会儿又猫下身子左看右看。这个白痴，接线板的插头都没有插上呢，瞎捣鼓什么呀。这时，我突然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念塔嘉娜了。要不是因为她，我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啊。不过话说回来，她好像跟这些事情扯不上半点关系吧。哦，我是不是说得太乱了？抱歉。稍后我会告诉你们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是的，塔嘉娜并没有掺和进来。这位我心中的头号女神，在整个旅程中都没有露面。但是我的脑子里总在不停地设想，希望她能目睹我们的全部壮举，看我们兴奋地从高处的麦田里探出脑袋，看我们抱着一捆塑料管站在垃圾山上，傻气十足……每当这时，我都在心里默想，塔嘉娜就站在我们身后，跟我们一同欢笑，一同翻滚，一同嬉闹。不过现在让我感到万分庆幸的是，这些都只是我脑海里的胡思乱想罢了。
一个警察从纸筒里撕了一张绿色的纸巾递给我。他这是要我干吗？让我擦地吗？他看着我，两个手指捏住鼻子。哦，明白了：他在示意我擤鼻涕。我擦了擦鼻子，他笑了笑。纸巾该往哪儿扔呢？我四处看了看。警察局的地板上铺着一层灰色的地毡，和我们体操房走廊上的一模一样，连气味也差不多：尿骚，汗臭，还有一股子油毡味。突然我眼前浮现出体育老师沃尔克的身影，他身穿运动服，体形矫健，正一蹦一跳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他的嘴里还在不停地催促着：“小伙子们，跳起来！跳！跳！”他的鞋子踩在毡子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女生更衣室里不时传来轻微的窃笑，引得沃尔克也朝那里好奇地张望。我看到一扇扇高大的窗户，一条条长长的板凳，还有一个个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环，它们就那么默默地悬着，纹丝不动。我看到纳塔莉、蕾娜和凯贝莉从体操房的侧门走进来，还有穿着绿色体操服的塔嘉娜。我看见她们模糊的身影倒映在体操房的地板上，下身穿着时下流行的亮面裤，然后是上半身。最近这段时间，她们中有一半人都喜欢穿着厚厚的毛衣来上体操课，而且每次至少有三个人都拿着医生开的病假条。这是在柏林哈根苏斯高级中学的八年级。
“我想应该是十五。”我说。警察听完摇了摇头。
“不对，是十四。没错，十四。咖啡好了吗，霍斯特？”
“咖啡机坏了。”霍斯特说。
我想跟我的律师谈谈。
现在应该是甩出这句话的最佳时刻吧，反正电视里老是那么演的。遇到这种情况，主人公的嘴里准会蹦出这句话来。说起来倒轻巧：我想跟我的律师谈谈。我想，他们听了肯定会笑破肚皮的。而且关键是，我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我说，我想跟我的律师谈谈，然后他们接着问：“和谁谈谈？你的律师吗？”那我该怎么回答呢？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律师呢，我都不知道，这家伙是干什么使的。我甚至都搞不明白，律师和诉讼代理人到底是不是一码事。还有那个什么检察官，我想，他们应该和法官差不多吧，只是他们会替我说话，也比我了解更多的法律条文。废话，在场的每一位都比我了解法律，特别是这帮警察。我当然可以向他们请教，但是我敢打赌，要是我开口问这个年轻的警察，是不是可以聘请一名律师，他肯定会立马转向他的同事，大声喊道：“嗨，霍斯特！老霍！过来一下！这位小弟想打听一下，他是不是可以请位律师！你来看看。这个家伙，把血弄得满地都是，裤子上的尿都还没干呢，就想请什么律师！”哈哈哈，然后他们必定笑得人仰马翻，屁滚尿流。我已经够倒霉的了，总不能让自己一直倒霉下去吧。反正已经这样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再说，就算律师来了也不会有什么用。只有神经病才会替我们这种衰人说话呢。我该怎么说呢？就说这个礼拜我一直泡在游泳池里，不信去问我家女佣好了？就说那些猪猡完全是从天而降？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了。可能我真的应该朝麦加城的方向做个祷告，然后再往裤子里拉泡臭屎。除了这些我可真是没辙了。
这名年轻的警察还显得比较友好。他摇了摇头，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十五简直是扯淡。十四，满了十四你就可以被判刑了。”
此时我也许应该做出一副被巨大的罪恶感包围，追悔莫及的样子。可是说实话，除了头晕得厉害，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我伸手去摸小腿肚子，它已经失去知觉。我的手上沾了一抹紫红色的黏液。这不是我的血，刚才他们问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路上还有好多血呢，你们应该去那里查查。当时我真的以为那不是我的血，可是如果不是我流的血，那现在我的小腿肚子去哪儿了呢？
我慢慢卷起裤腿，低头去看。刚看上一眼，就立马惊呆了。如果电影里出现这样的镜头，我百分之百会觉得恶心恐怖。果然，我觉得一阵恶心，尽管现在身处高速路警局，应该让人感到安心才对。有那么短短的几秒钟，我好像看到地毡上的倒影慢慢向我靠近，紧接着哐当一声，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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