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酱面
人饿极了,脑子里就要浮现出最想吃的东西来。
我问过一位老同志,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屈蹲了七年的大狱。他让我猜他饿极了或勉强咽着极糟糕的食物时,脑子里热腾腾香喷喷地浮现着的食物是哪样。我起头净往山珍海味上猜,因为这位老同志本是搞外事工作的,想必灯红酒绿的宴席上的佳肴,最能勾起铁窗中的他的浓酽的回味。他坚决地否认了。看我总猜不着,他便提醒我说:就是北京人平日常吃的好东西。我便猜烤鸭子、涮羊肉,他还是摇头。后来他告诉了我谜底:炸酱面。
去年秋冬在美国访问,时间过了一个月以后,就开始想家。家是最具体的东西,具体到厨房里油锅热了,妻子把生菜倒进锅里,所发出的那么一种特有的难以形容的声音,然后还有锅铲碰撞锅底敲击锅帮的声音。
吃了美国朋友破费招待的英式煎牛排、法式烤龙虾、德式烩羊腿,以及许多中餐馆的各式风味菜,自己一路上也掏腰包吃了无数“麦当劳”及其他快餐连锁店的汉堡包、三明治、意大利比萨、墨西哥煎饼、日本寿司、印度尼西亚抓饭,胃口总算不错,也时时发出“值得一品”的感慨。
但越到后来,心里头就越想家里的饭,脑子里不禁活脱脱地浮现出最怀念最向往的食物,哪一样?说来莫怪——恰恰也是炸酱面。
我本是四川人,但八岁就来北京定居,三十多年过去,我在生活习惯上已大体上北京化了。烤鸭子和涮羊肉固然是北京的代表性美食,一年中吃的次数不算太少,但毕竟不是日常的食物。像豆汁、炒肝、炸糕、切糕、艾窝窝、驴打滚、豌豆黄、芸豆卷……更只是偶一享之的小吃,不可能正经当顿儿的。日常如同汽车进了加油站,郑重其事地补充能源,大口大口吞食的,往往还是炸酱面。
仔细想来,在美的事物中,给予人最持久的享受的,还是常态的美。炸酱面于我便饱蕴着生活的常态之美。
人在沙漠中渴望生命之绿,头脑中未必浮现出风景名胜地的修林茂竹,倒很可能油然地显现着家乡最平凡然而也最生动的一角绿野。我在纽约夜里独宿思念北京时,头脑中似乎并没有凸现出天安门城楼或万寿山的佛香阁,倒是我度过童年时代的那条灰色的胡同,以及胡同中那株皮瘤累累、绿冠摇曳的老槐树,在我脑海中沁出一派温馨。
在旧金山的唐人街,也曾巴巴地寻到一家卖炸酱面的中国餐馆,搓着手咂着舌要了一碗炸酱面。但端来以后,看不中看,吃不中吃,总觉得是赝品。的确,炸酱面这类家常便饭,必得由家里做、在家里吃,才口里口外都对味儿。所以炸酱面里实际上又凝聚着一种家庭之美,亲情之美。
就我所知,许许多多的北京人家庭,一年四季里的家庭快餐,主要便是炸酱面。炸酱是一次炸一大碗,乃至一大钵。一般用黄酱炸,也有用甜面酱炸的。汉民炸酱里一般都放肉丁。炸酱里不兴放净瘦肉肉丁的,那样炸出来拌进面里反不好吃,一般是肥瘦兼有,炸酱放凉了后上头可以汪着一层油。回民及一些怕荤腥的汉民则时兴往炸酱里搁鸡蛋或虾皮,油不那么重,炸得放凉了不汪油,看去很像美国人爱吃的巧克力酱。炸酱面的面条最好是和面来自己抻,或擀成薄饼状再切成一条条的,当然现在双职工居多,难得自己弄。一般都是在粮店买现成的切面,实在没有切面,则挂面、方便面,也都可以拌炸酱吃。只要面煮得热腾腾的,炸酱就是凉的也无碍。
当然讲究一点的,还是顿顿都把炸酱熥一下再吃。
……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