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初中期,在当时那种生产力落后,“泥鳅黄鳝一般长”的大环境下,家里基本上就是一贫如洗,穷得叮当响。挣不到钱倒也就罢了,可是要花钱的地方却没见得少。除了穿衣吃饭不得不花钱的地方,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肯用钱去买的,比如茶。但我的奶奶绝对是一个有办法的人,她把原野上随处可见的一种叫“马鞭梢”的阔叶植物采来,利用做饭的柴火灰将其烘干,制作成一种只有奶奶自己叫得上名的“一片罐”。当时,我并不知道奶奶为啥给它起这个名,后来才知道,在她煮茶用的陶罐里,只要用上一片,就可以煮出一罐浓浓的茶水,并能供全家人饮用一天。
奶奶的“一片罐”,一直牢驻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其实,用现在的说法,奶奶的茶居然很“时尚”,因为它就是那种没有一点点污染的绿色食品。茶水呈微黄色,在落入口中的那一瞬间略带苦涩,但是慢慢细品,它又会生出甘甜,散发出独特的芬芳。
除了我的爷爷之外,我们家里的其他人,对奶奶制作的“一片罐”显然情有独钟,其专注一点不比现在的富商巨贾对于西湖龙井的沉迷逊色。究其原因,这可能与当时身处物资相当匮乏的那个年代有关。
后来,我从农村考上大学,在我所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里,历朝历代的作家,对各自经历过的茶生活,都有非常精彩的描写。在这些浩如烟海的赞美中,我尤其喜欢陈德和的小令【双调·落梅风】《陶谷烹茶》:
龙团细,蟹眼肥,竹炉红小窗清致。试烹来是觉风韵美,比羊羔较争些滋味!
我觉得作者写作此文时的情怀,就是我拿起水瓢,汩汩地灌满一肚子我奶奶亲手制作的“一片罐”茶水时的况味。
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冬日,素喜品茶的陶谷与侍妾扫雪烹茶。即兴处,陶谷一边啜茶,一边问侍妾,你家可有这样的茶味么?侍妾的回答却让陶谷无言以对:“妾身为粗人,家中父兄只知在销金帐下浅斟低唱,豪饮羊羔酒,哪里比得上翰林老爷您的风雅。”时光若水,无言即大美。日子如莲,平凡即至雅。品茶如同修禅,无论在喧嚣红尘,还是处寂静山林,都可以成为各自的道场。摒除悲观,不是逃避,而是以一颗弱小的心,承载起世间万物的生与灭。这出身贫寒的侍妾家的羊羔酒,不就是滋养我们全家的那“一片罐”么?品茶,可以用陶具、瓷杯、玉盏,亦可以用竹盅、木碗。众生品茶,多是为了打发闲寂的光阴。茶的味道,凉暖,似乎不那么重要。
……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