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情深》:
何期执手成长别——怀念陈省身先生
赤橙黄绿、宫商角徵、芳草奇卉、甜蔗苦莲,那有色、有声、有香、有味的事物,斑驳错杂,陆离纷陈于前;宇宙洪荒、龙光牛斗、沧海广漠、崇山峻岭,那至大、至高、至奇、至妙的景象,穷方竟隅,并生遍列于后。迅雷激电、飘风骤雨、兔起鹘落,那是速度的光荣;晨晖夕阴、朝花夕拾、青丝白发,那是时间的慨叹。这一切,佛家说都是“空”,一切的描述都是皮相之判。然而这皮相的背后,有人偶开只眼,看到了“数”,他们之中的大智大慧者称为数学家。
景星祥云,移驻南开,这一天是伟大的几何学家陈省身先生执教五十年的庆典。一时间,欧西、亚太、国中群贤毕至。他们之中有法国数学所所长,英国数学所所长,中国数学所所长杨乐,数学家严志达、胡国定、吴文俊等等。这都是用方程和数字构建不可思议大厦的俊彦。陈省身先生端坐主席台正中,显得有些兴奋。其间有一位对分数四则和乘除法略知一二的范曾——我奉陪末座,也十分自在地厕身主席台上。这不伦的地位,不是出于虚荣,而仅是由于陈省身先生的坚请。开会伊始,免不了冗长而多余的祝词、介绍等等。我有足够的时间探讨深奥的数学问题。右侧是南开大学副校长、数学家胡国定,我问他:“什么是纤维丛?”胡国定说:“数学隔行如隔山,我无法很快捷而准确地回答你这问题。”我在南通中学时代的低一年级的校友杨乐,坐在我的左侧。我们知道,在20世纪60年代初,他和张广厚因解一个什么了不起的数学问题,曾一跃而为国中光耀的数学新星。我转过头来问他:“什么是纤维丛?”杨乐寡于言谈,不无嘲讽地笑着说:“给你讲你也听不懂。”彼时大失所望的我对数学的神秘崇拜之心多于被奚落的寂寞之感。同时,因为都相互熟稔,三人相顾而嘻。不熟悉英文的我,听到主持的人念到FAN ZENG时,正傻坐着,微笑着。杨乐说:“你讲话。”当掌声和目光都朝着我的时候,我才走向了话筒,开始了胡言乱语。我第一句开头劈脸询问:“今天会场上谁的数学最好是不用说了,但你们知道今天这大会上谁的数学最差?”全场哄堂大笑,因为台下坐的是全国各地的数学家、教授、博士生,最低的是数学系本科生。“从大笑中,我知道了你们的答案,当然很惭愧,是我。然而我要问你们,什么是数学?”这咄咄追问使会场顿时大为活跃。我不免回过头来看陈省身先生一眼,他正为我刚才的话笑声未止,瞠着他的一双大眼,揣度我又会出什么厥肆之词,“数学,无色、无声、无香、无味,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无所不在、无远弗届、无所不包。没有‘数’的奇绝的构成,天地不是道家的混沌,便干脆是佛学的一片空白。”雷鸣似的掌声掩盖了我数学知识的浅陋。陈先生笑得前仰后合。这还不过瘾,我又问:“陈省身先生到底伟大在什么地方?我为讲演计,问过了胡国定先生,他作如此说,我又问过了杨乐先生,他作如彼说,总之一句话,不懂别问。啊!我举头望明月,我不懂你,但我可以仰望你;我不懂陈省身,但我可以仰望大师!”又是一阵激雨般的掌声。只见陈先生捂着脸哈哈大乐,主席台上各国的数学家都侧着身,向他鼓掌。我想,古罗马的西塞罗或许曾经享受过类似的听讲者的热烈回报和感应。于是我奉呈一首七律:
纤维胡老说奇丛,便使神思入太空。
造化沉浮多幻变,天衣散合总趋同。
千秋大智穷抽象,一代学人沐惠风。
此世门墙无我地,宁园小坐说云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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