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痣》:
小城的东边突兀地耸立着一座危崖,叫东山头。
这是我们这个山城和外部世界的一个分水岭,我就要走了,走到东山头以外的地方去了。母亲抱起我说: “你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以后要听外婆的话,不要欺负姐姐。妈妈每月给你们寄钱去。”我们在举行一个仪式,我看母亲哭了,我点了点头也哭了,姐姐哭了,齐菲也跟着哭了。要说懂了也懂一点,要说不懂也不懂。母亲一直在流泪,说:“生下来只有两斤半,从来没有吃过我的一口奶。”舅舅把我从母亲怀里抱过去,说:“你看现在胖乎乎的,你放心,妈妈会有办法呢!”然后他就抱着我往远处走,我眼看着把齐菲撇下了,就喊着要下去。他说:“看你妈哭成那样子,还不走远点!”我往他脸上抠了一把说:“ 齐菲!”他这才把我放下去。
第二天,外婆、姐姐和我离开了这座小城。那是一个清凉的早晨,母亲把我从床上叫醒以后,匆匆给我穿上了衣服,嘴里还念叨着醒醒、醒醒。我们好像是悄悄走的,没有人给我们送行,月光的清辉若隐若现地照着山弯,路上行人稀少,我们每个人的脸像涂了一层白蜡般惨白,不过天上、地下好像都是这个颜色。外婆在街上站住了,说:“你就不要去了,免得又要流一场泪。”舅舅也说:“姐姐,你不要去了,还有小的要看呢!”不去就不去了呗,为什么就这么难呢?我想。我们走出去以后,母亲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绺头发在她额上飘来飘去,我觉得她又会跟过来,我生怕她又要跟过来,又想让她跟过来。结果我们还是慢慢走远了,母亲美丽而瘦弱的影像从我视线里渐渐消失了,但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中。
我们面对戈壁的单调和沙漠的死寂,只要我们下车,周围似乎都是乞讨的流浪汉,我这才知道,我们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在挨饿,而我没有这样的感觉。
我每天都昏昏欲睡,一睁开眼依然是单调和枯寂。我们的车上有一对男女最引人注目,外婆说:“他们是上海知青,他们在塔里木开荒,辛苦得很!” 翻越天山是最艰苦的一段路程,山崖就悬在头顶上,稀稀拉拉的植被,让我体会到自然的残酷和生命的萧瑟。山势怪异,有的陡峭,有的险峻,有的横卧,有的斜躺,我们的车总是小心翼翼、可怜兮兮地在危崖峭壁间攀爬着。山的色泽丰富,有的透着深红、有的绛紫,浓褐色的山峰连绵不绝。阳光照耀下,山体的褶皱明暗交变,呈现出一种神秘而凝重的瑰丽。
随着汽车的盘旋,山峦时而切进,时而远遁,角度的变换使我清醒警觉,恍然其中。我想我的家,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我想齐菲,也不知道齐菲在哪里。
上了火车以后,人挤人,人恨人,世界一下变得那么缓慢,我常常感觉不出我们是在行走,时光更难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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