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专业作家散文典藏文库:祖父的情人》:
那年她十八岁,傻得什么都不知道,她去问一个刚结了婚的伙伴,结婚到底是怎么回事?伙伴红着脸说:“俺没法儿说,等结了婚你就知道了。”她就是怀着一肚子的疑问和一个十块钱的伟大理想,千里迢迢跑到东北投奔我来了。
她把这个理想深深地掩藏在心底,从没让我知道。盖房子那年我们穷得分文没有了,但是临过年她仍然坚持要寄回家十块钱。我大怒,打了她一个耳光。吃了耳光她也不屈服,坚决要寄这十块钱。我无奈之下只好答应。如果我知道这是她的伟大的理想,就是再穷,我也会心甘情愿去想办法满足她这个愿望的。可是她一直对我严守这个秘密。十多年后,偶尔闲谈,她才说了她之所以到东北的伟大理想。
也许,正是因为她怀揣着这么个理想,才能从容不迫地陪着我母亲在来的路上蹲了半个月的监狱。现在,我怎么也想不通公安局把这么一个傻姑娘和一个老太婆关起来有什么用?她们会是什么罪犯?但他们就是关住不放,给她们吃半生不熟的高粱米,吃猪在上面拉屎撒尿的冻白菜。多年后我在一篇文章上看到一句话,说当时的整个中国就是这样,深有同感。一个人在马路上走,没有相应的证明就可能被抓起来,农民要赶个大集都必须去生产队请假。
为投奔我这个未曾谋面的丈夫,她可以说是受尽了千辛万苦而英勇不屈毫不动摇。
从此,天还不亮我就翻过山去下煤洞子里推大车,她就在山坡上开荒种地。她是黑人,没有户口,没有口粮,必须自己种粮自己吃。我每天从煤井里爬上来顾不得休息,和她一块儿刨地开荒。我们砍倒树,再刨出树桩,偷偷地在树林中开出一块又一块小小的土地。如果大一点儿就有被生产队发现而没收的危险。最难刨的是那种塔头草甸子,它们坚韧得像胶皮,砍不断扯不烂。钢铁的镐头刨秃一把又一把,柞木镐柄折断了一根又一根。最容易开垦的是杨树林子,那些胳膊粗的小树,我们抓住,一齐喊声,一、二、三!一用力就能连根拔出。
东北由于地下寒冷,树根都扎不深。翻开乌黑的土地,撒下金色的种子,我们期待着收获。阳光是那般明媚,山林是那般青翠,我们累了,躺在干燥的枯草上,听着布谷鸟急迫的啼叫,玉米苗在疯一般地生长,很快就结出了硕大的棒子。“只要有双手,就没有饿死的人!”她像发现了真理似的叫道。
山里的女孩子都发育得晚,母亲说,在来东北之前,她瘦得像个黄瓜架,老长的脖子。她是嫁给我之后才真正发育起来的。尽管我们一天三顿只吃玉米面和咸菜头,尽管我们一天到黑都在拼命干活儿,但她还是一天天健壮起来,她的肌肉结实得像装满粮食的麻袋,力气大得惊人。进入了青春期的女孩子是一生中最漂亮的时期,即使一个极其一般的女孩子也会在这段时间内放射出动人的异彩,哪怕你给她穿上破衣烂衫也掩盖不住她通体的光辉。她最美丽的青春就给埋没在那荒山野岭里了。只有一天,我和她无意问在一条两边都是密林的小路上相遇了。也许是我一时走神,只十步远竟然没认出她,当时心里一惊:呀,这个女人真不错啊!完全用客观的眼光去看自己的妻子,我相信,只能在这种情况下——当时我愣了很长时间,直到她站在我对面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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