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专业作家散文典藏文库:谦虚》:
今年春天,她忽然给叫到派出所里,乡里那个警察都是熟人了,她还开玩笑说,不是要把我抓走吧?那民警说,要抓早就抓你了,还等到现在?她就这么痛痛快快地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走进了派出所,一进屋就给扣留了。
她对我说,都是熟人了,想不到他还那样骗我。
说到这里她很伤心。
她说,就是为了孩子,要不是孩子,抓回去也就算了,主要是没有孩子我活不了。
和她一同给押回去的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只有三个月,那个女人从二楼上一头扎下去摔死了。
为了爱情而死叫作殉情,一直是人类歌颂的主题。与这种母亲对孩子的爱相比,“爱情”都算不得什么了。
那天在派出所里,她一见到家里人抱来了孩子,腿忽然站不起来了。矿主说,那天我也在场,伙计,当时我都哭了,她是跪着爬出来的,一把抱住孩子再不放手。
那真是一场生离死别,似乎五岁的孩子都知道一旦分离就一生再也不能见到妈妈了,紧紧地抱住妈妈的脖子不放手。最后是民警强行拉开,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她更是哭得气噎喉干。
同一个县里,她们共有九个人,被押解回国后,关在一间屋子里,一位看守忽然进来问她们,谁认识中文?别人都没敢出声儿,她很机灵,立刻起来说我认识。原来是保卫局从这些女人身上没收了很多药品,但上面的说明书全是中文,不能用。她就开始把这些药盒上的,药瓶里的说明书全给翻译成她们国家的文字,写好再贴在上面。她干这活儿的时候,保卫局长进来了,一看,他们认识,原来是她一个同学的父亲。就因为这个偶然的机遇,别人都给送到警察局判了刑,而她却给放了。事实上也没有中国传的那么残酷,那些女人大部分判了两年刑,有的只判了一年。
虽然逃回来了,但惶惶不可终日,唯恐再给抓回去。在她躲藏的住处,我见到了这个女孩子,好像一年之内变老了。她说,如果再给抓到,她就只有一死了。头一次,她曾经在中国的拘留所里用指甲剪想剪断动脉血管自杀,但给发现制止了。说着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她给放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户口从公司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我不知道她们国家是种什么情况,她的户口怎么会在一个“公司”里?转移出去就是为了不连累那位同学的父亲,人家是冒着很大风险放她出来的,她还写了永远不再偷渡的保证书。
她说,我能跑回来,全是因为我总遇到贵人。后来过一道道的关卡也全是因为总有贵人同情她让她过了。我说,你在中国可就是没遇到“贵人”。她说,遇到你不就是“贵人”吗?我当时惭愧得直骂自己,我他妈的算是什么“贵人”!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不能不流下泪来,不是为故事的悲惨,而是被这些人所感动,在那种严酷的环境下,还有这样的一些人。他们的民族是个伟大的民族!他们的民族是个了不起的民族!反观我们自己,我感到非常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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