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门》:
那是北方的小镇。灰尘,泥泞。有一天天下着雨,很冷很冷。灰灰的天。灰灰的地。我难过得想哭。
妈带我走进一家饭馆儿。门上的彩色珠帘子“哗啦哗啦”地响,很好听。
她要了一盘韭菜馅儿的煮水饺。我们吃了。我不饿了,可还是冷。我没说,妈妈好像什么都知道。.临出门,她从身上脱下一件天蓝色的毛线背心穿在我身上。我穿着像袍子。我不穿。她却执意给我穿。我暖了。她冷了。
雨仍下着,很凉很凉。我们坐在有篷儿的黄包车里,车轮溅起一点一点的泥浆。妈的嘴唇儿乌青,浑身抖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俯视着怀里的我,一双手紧紧地把我抱着。
我挣扎,要把毛线背心脱下来,让妈穿上,可是那一双柔韧的手仍然紧紧地将我抱住。
从此后,我爱上了纯净明丽的天蓝。对于我,那是温馨的母爱的颜色。
摇篮像一叶小船儿,悠悠地飘过我童年的岁月。
“船”边上挂着些彩色的小饰物,我到现在还记得。
掰些彩色的小荷包、小笤帚,美丽的小绢人儿,一点一滴地织着我童年的梦。
阳台也是一只船,载着我的遐想。早晨,那轮永远新鲜的太阳跳跃而出。傍晚,漫天漫天的火烧云。
我常常想变成一只鸟,飞到火烧云里去。
阳台就是我的家、我的小屋。我有时从凉台上,叠一只飞机放下去,叠一只小船放下去,有时候就在凉台上睡。
屋后的窗外是人家的铁皮红屋顶。屋顶上有一道一道突起的棱,好像大方格子。一群一群的鸽子栖落在那里,“咕咕”地叫着,啄食着高粱米。灰鸽子的颈子上闪着粉蓝、灰绿;白鸽子却一律雪白,只衬着红红的眼睛。
我一上午一上午地注视着飞舞的鸽群。我以一个孩子的头脑分析着,谁是鸽爸爸,谁是鸽妈妈,谁是鸽孩子。
墙上有一幅画:《我们爱和平》。那是当时很著名的一幅画儿。画面上是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每人手里抱一只鸽子。
夜里,我常常看见幻影。开着灯的时候,我起来喝水。看见走廊里一片灿烂。是些梳着抓髻儿、粉衣蓝裙的少女,摇着彩扇,轻盈盈、笑盈盈地从走廊里走过,一队又一队,过也过不尽。都清一色是粉衫蓝裙,荷花姑娘似的。
我望着,望了许久许久。可一直到我躺下,那粉衣蓝裙的姑娘也没有过尽。她们一直弥漫到我的梦里,星星点点的,都是荷花仙子。
天蓝天蓝的,母爱的颜色,在我周围旋转。
从那以后,我更爱上了蓝色。我的每一个梦,都是幽蓝幽蓝的,像夜色,像湖水。
煤气灶上的火苗儿也是幽蓝幽蓝的。它们歌唱着,舞蹈着,像一些蓝色的小精灵。它们催熟着锅里的饭,一会儿那饭就飘出奇异的香味儿来。它们使壶里的水唱起欢快的歌儿。
我久久地看着那火苗儿,感到一种节奏和韵律。
看着看着,好像我也变成了一朵小火苗儿。穿着天蓝色的裙子,在跳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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