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之用》：
我很小的时候，就记得有一场退坟地还农田的运动。那时，各村成片的老坟被夷平，刨出的枯骨凌乱地堆在一旁，半腐烂的红松棺木被大伙儿拿回家当柴烧。现在，那当年的老坟地上是绿绿的青菜和庄稼，没人再记得那儿曾是荒冢一堆的地方了。而且，现在国家有规定，坟地的使用年限是五十年，五十年过后，一切推倒重来。所以，在我看来，人死后埋不埋真的无所谓，几辈过后是没人记得你的。况且，即使记得又怎样呢？我早已魂飞魄散、形神皆无了，身后的一切又与我何干呢？我是不信有来世的。我家领导呢，受她“大仙儿”朋友的濡染，有些半信半疑，所以，往年每到清明时节，都是她独自去买些纸到路口烧掉。烧完后我往往会逗她两句，她怕我冲撞了神灵，会大喝我“闭嘴”！现在我渐渐上了年纪，也逐渐丧失了“逗志”，本着和谐至上的原则，今年清明决定陪她去完成这项工作。
清明节前卖冥物的小摊儿格外红火。让我大开眼界的是，这里应有尽有。与冥币上标的价值相比，这里的通货便宜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好几大串“金元宝”只要四块钱，黄表纸两块钱，上面印着洋房、汽车、录像机、手机、MP3、MP4、房产证、驾驶证、行车证、火锅、大虾、螃蟹、各种水果、各种服装的一张图，只要一块钱。一沓印着“天堂银行”的冥币也是四块钱，每一张币值是十亿元，那一沓怎么也得有上千亿吧。我一看这架势就猜想，阴间肯定发生了严重的通货膨胀，不然怎么会发行这么大面额的票子！我跟我家领导说，这么大面额的票子你叫老人家怎么花啊？想买斤猪头肉什么的，光找零也得几麻袋吧，他们恁大年纪怎么往回背？这不是折腾他们吗？再给他们买点零钱吧。我家领导一想也是，又给每人买了几沓五十元面额的，四块钱好几沓子。我和我家领导共有五位去世的老人：我的生父、生母、养母和她的父母。我家领导给他们每人各买一套通货，另去超市买了一些水果、点心。我粗算了一下，这次给老人们买的冥币币值加起来差不多可以抵得上全国的GDP了，但我家领导总共用了一百一十元。我感觉这有点糊弄老人家的意思。不过一想，我的生父母、岳父母都是比较好说话的人，如果他们发现受了糊弄，顶多一笑置之，不会怪我们的。但我担心的是我的养母，她三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去世前家里穷得叮当响，一日三餐只能啃窝头，弥留之际吃得最好的一顿饭是在公社医院的病房里煮了一碗面饼；现在呼啦啦一下子给她送去那么多美食，她的肠胃消受得了吗？况且又给她些手机、MP4什么的，她见都没见过，哪里会知道怎么用！这不是难为老人家吗？但我家领导相信，阴间的人自有阴间的办法。
为了防止王母娘娘之类的无道神仙半路打劫，我们决定按照“大仙”们的指点提前两天给老人家烧纸。——看来王母娘娘情报系统严重失灵，人间早已改变行动计划了，他们却一点信息没有得到，还是死守着三月三呢，这些情报人员太不作为了。
今年清明不回老家上坟了，我家领导说，就在油田烧吧，他们能收着。
等天黑下来，我们开车跑到往年烧纸的路口，一看，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我家领导说，去年这里还黑灯瞎火的呢，今年路灯都亮了。我一想，她是有点不好意思，就说，咱往东再跑一跑吧，多跑一里地离老家近一里，也叫老人家来取钱时少走两步路。
走到无人处，我们提下了五大袋子金银财宝，我家领导则用粉笔画了一个大圈儿，留个口儿朝着老家的方向。这是她专门从“大仙儿”朋友那学来的秘诀——这样，自家的老人就能收到，其他人抢不走。
我不知道阴间的邮政系统是怎样运作的。是由特别的工作“鬼”员负责邮寄，还是老人亲自来取？要是他们有独立的邮政系统，那么工作“鬼”员这几天也够忙的。全国总得有几亿人烧纸吧，他们要是“鬼手”少，还真是忙不过来；要是“鬼手”多呢，过了这几天平时又没什么事，“鬼”力资源也够浪费的。
要是老人家亲自来取呢，这样隔着千八百里路，他们得带个GPS那样精确的道路识别装置才能找得到这里，而且，得有极快的飞行速度几分钟能到这儿才行。
不然，我们这边烧完了，他们却没跑到，这一大堆钱财岂不叫别人捡去了。
或者，他们根本不用亲自来，阴间没准自有一套网络系统，我们这边一点火就相当于进入了网上银行，火一着完，就相当于按了个“确认”键，意味着“发送完成”，金银财宝就进对方账号了。
……
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