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过一片时间海/浙江少年文学新星丛书》:
小时候,母亲总爱牵着我的手,走在水乡古镇幽长幽长的巷子里。
古镇虽然不大,其间纵横的小河,密织的巷弄,或宽或窄,有名或无名的,错落在一色的白墙黑瓦之间,难辨东西南北。
母亲喜欢在小雨露水的清晨或是清净薄暮的黄昏带着我,迈出古镇西头的家门,绕进镇中深邃的巷子,转悠转悠。那时的母亲像一只活泼的小鹿,平底鞋踩出嗒嗒的声响,和着檐瓦边凝出的水珠落入渠中的清脆声。小小的我趔趄着跟随母亲,多少好奇多少懵懂的记忆都烙在晶莹纯粹的岁月深处。
那时的我常疑心母亲为何不至于迷路。事实上母亲熟识镇上的每一条小巷、每一座小桥,包括每一户人家。她可以穿过层层庭院,直接取道往古镇东头的金家大奶奶家送外婆交付的东西;也可以踏过条条青石板,去请来李家的爷爷一同吃晚饭;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个身着素衣缓步走在我们前头的人。
母亲的步子大,我挣开她的手,常常要落在后边。见她消失在院墙后,我禁不住要哭喊。这时,她从墙角探出头,一边向我做鬼脸,一边向我招手。每到巷子的岔路口,她常让我辨别回家的方向,我多半说不出,这时她便笑我是“小小路痴”,然后又一次次细细地指点着讲解着一条条街、一座座院墙的排列。
长大后,我很少回古镇。年岁悠长,古镇的巷子愈显沧桑,墙头剥蚀下一排一排的灰漆,青石板的街道亦越发黯淡,只是我仍未弄清古镇巷子的布局。
只要回古镇,母亲便要我陪她走上巷子一圈。这时我走在了前头,母亲跟在后头。记忆里嗒嗒的脚步声不再重现,母亲踩着沉稳缓慢的步子,偶尔停留在巷子岔口若有所思。
换作陌生的古镇,我疑心母亲会迷路。我曾经见证了母亲是十足的“路痴”。
高中,母亲第一次送我去城里的学校,刚进入城区,她不停地发问,该转弯了吗?走直道还是弯道?是不是走错车道了?我头也不抬地说:“不是有路牌吗?”她尴尬地笑,“路牌……不会看。”母亲忽然刹了车,后面喇叭声怒吼,我抬头撞见她惊恐无助的眼睛,她扭头看看身后的车流,支吾道:“怎么办,我真傻,明明想着向左转……”我大吼:“在直道上就先直走!”母亲像个犯错的孩子,紧紧握着方向盘,盯住前方,听我指令。我瞥了瞥她,她前额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眶边还有鱼尾似的褶皱。
眼前的母亲恍若隔世,我的心微微颤动。
何时开始,我那小鹿一样的母亲穿上了高跟鞋,换上了端庄的服装,放缓了轻快的脚步?何时开始,母亲不再无所顾忌地大笑而只会温柔地注视我?何时开始,常被镇上老婆婆们夸赞漂亮的大姑娘,渐渐地,也成了妇人?
母亲变老了,尽管谁都不愿承认,她终不再年轻。
出行的时候,母亲往往不敢开车,若是稍稍偏离熟悉的线路,她就四下观望左右为难,嘴里默念记下的路牌。
我给母亲的手机装上导航地图,教她如何使用如何操作。一遍遍下来,她仍然似懂非懂,我的语气也越发加重,越发严厉。母亲最后轻轻地应了一句:“我不懂。”眼里透着失望。
我知道,母亲来学校接送我,只要她稍不留神,就要多走上几里冤枉路。
每次看着她掉转车头,消失在校门背后时,我总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古镇巷陌向那个笨笨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小屁孩招手,不厌其烦地指导他辨析来回去路的情景。
此时,我多想做母亲随身的导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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