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语言漫步的日记》:
德国人也一样,只要一有机会立即想到外面去。在瑞士,被称为“外面”的空间向四面八方无尽地延伸,简直要令人晕厥过去。我们的计划是乘缆车抵达山顶,沿着不穿雪鞋也能行走的道路走3个小时左右,去山顶的餐厅借来雪橇,踩上雪橇滑降7公里的山路回到住地。
在大自然中消磨时光,由于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工作的疲劳而纠结的神经好像也能康复了。在野外度过的时间少,可能也是日本自杀者众多的因素之一。野外不只是紫外线,最近连放射线之类的有害物质也是交错纷飞,所以是危险的空间,在日本居住的人们,潜意识里说不定是这么认为的。我还是个孩子时,60年代的东京有些日子也是,一发布光化学烟雾的警报就不能去外面玩了,但是自从2011年3月11日以后,由于核电站事故的原因,很多地区的母亲们必须注意孩子在外玩耍的时间了。
从“外(外面)”这个日语单词里我感觉不到快乐。倒不如说,它让人感觉不安。我说的快乐的“外”接近于“アウトドア”,但是这个外来语稍稍沾染了商业性的油垢,让人觉得不购买露营用品或滑雪用品就不许与大自然接触似的,这一点令我不爽。不要片假名,单单“到外面去玩”就行了,难道不是吗,我想。像孩子那样。
除了“外”,还有“野(原野)”这样的单词。小说《あとは野となれ》(《此后管它是原野还是什么》)的作者室井光广Ⅲ先生,是个能到外面去的人。他曾经对我说,有一个非休息日的白天,大部分成年人都在公司上班,为了搜寻绳文时代团陶器的碎片,他在家附近的“原野”游荡,结果被警察叫住了。在野外漫步搞调查,所以应该属于“field work(田野调查)”,然而是因为让诗人“野放L(放任自流)”太危险还是怎的,好像被警察误会为形迹可疑的人了。
在日本,你如果没什么事情却在外面转来转去,或是在公园的长椅上久坐不去,立即会被视作社会的边缘人。只因为在室外就成了社会的边缘人,这是怎么回事呢?在伦敦,午休时公司职员整整齐齐地穿着西装,在公司前面的公园里吃三明治,这一景象深深地刻入了我的记忆。我想,如果在东京,公司职员们午休时也一齐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吃便当,那么社会的氛围也会大大改变了吧。
一月五日
我开始记这本日记的起因,是因为我发觉关于语言我虽然每天都进行着思考,可是一旦想就语言写《和语言漫步的日记》的时候,就什么也写不出来了。“翻译自己作品的问题与可能性”、“在创作活动中掌握外语的好处”、“从外部观察的日语”、“双语和文学”、“语法这种病”等等,我也曾经尝试定下特定的主题,再准备写稿子,可是,确定了主题之后,我就对那主题没兴趣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昵?而且,将一个主题再细分为章节后,我开始觉得所有的章节都是无意义的废话。其中的原因之一恐怕是,对我来说,语言这种东西,只有在它和其他主题联系在一起向我的身体倾诉的时才有意义。我虽然喜欢读语言学者写的书,可我自己写不出那样的书来。因此,作为生活在柏林,用日语和德语写小说又经常旅行的人,我决心用日记这种镜子,照照自己头脑中的活动。
我现在投宿的地方,用日语来说叫作温泉旅馆。它位于瑞士山中名为瓦尔斯的小镇,与其说是温泉旅馆,还不如说像是展示现代美术作品的美术馆那样,给人紧张感的建筑。这座不可思议的灰色箱型水疗中心,由建筑师彼得·卒姆托川设计,为了体验它,人们从世界各地慕名而来。这座建筑的内壁用当地出产的石材制成,光滑而漆黑。内部的照明有意压低,有些地方只在水中设置灯光。摇曳的池水闪烁着宝石一样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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