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给过去的日子画一个句号
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来广州。当我和儿子背着大包小包走出广州火车站时,我彻底相信,有时候,我们是被命运推着走的。
离开内蒙古的时候,我简单地举行了一个告别仪式。我的亲人和朋友都来为我们送行。筵席上,儿子向我行了一个大礼:“妈妈,感谢您……”他的声音哽咽了,满眼的泪水滚落下来,我们母子抱头痛哭。在场的人们都在哭……
“哭吧,把积蓄多年的泪都流出来,流在内蒙古草原,流在生养你我的这块黑土地……”我轻声安慰着儿子。
明天,我们就要启程,去海那边的一座城市,中国最繁华的城市——羊城广州。命运把我们推向那里,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宛如一艘从南国漂来的大船,将要载着我和儿子离开辽阔的乌兰察布草原。
“你真的要走吗?”临行的前一天,洋子乘车赶来看望我。
“该走了。”我的回答很平静。
“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决定要离开。难道乌兰察布就没有你的立足之地吗?”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应该明白,自己不是青春年少的时候了。”
“但这并不妨碍我远行。”
“作为你的朋友,我再次希望你三思而行。”洋子目光游移不定,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我会去广州看你的。”
“不必了,就当我死了。”这是我丢给洋子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说出口,我的眼前豁然开朗,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这是我和洋子最后一次谈话。他始终不赞成我离开,很大的成分是为我担忧,觉得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会很困难。没错,几乎所有人都为我们担忧。但所有的人始终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走。其实,许多事情的决定不必要让其他人明白,有时候自己也未必明白。
洋子是我的文友,十几年前的他,还是一个激情洋溢的文学青年。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文学已经被柴米油盐熏染地变了味儿,洋子一心一意下海经商开公司,生意做得很大。我呢,下岗、打工、自谋职业,给一双儿女挣学费、挣糊口钱,为活命而奔波。好在儿子争气,中考成绩在全市名列前茅,各所学校都在争抢成绩优秀的好学生,儿子自然被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录取了。校长还专门找我谈了一次话,目的很明确,让儿子去学校念书,我来当宿舍管理老师,一个月400元工资,扮演一个“楼妈”的角色。艰难的日子给我编织了一张网,我深陷其中,一种无法挣脱的窒息感让我动弹不得。
一直处于被动状态的我,终于有了一个突破口,几乎没有思索就决定要离开。无论前面的日子怎样,我一直没有去考虑,难道还要比现在的日子更暗昧、更压抑、更乏味吗?一个到处打工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到广州打工?面对儿子给创造的这次机会,我感觉自己很幸运,一切都从头开始吧,把已过的日子都抛在身后,无论酸甜苦辣,无论坎坷泥泞,无论怎样的艰难困顿,我决定给它画一个句号。
漫长的漂流生活即将开始……
一辆收购废品的车子拉走了全部家当。我捏着几张皱皱巴巴的票子,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在心里涌动。落魄的情绪在灰色的空气里萦绕,自己亲手营造的这个小家如今亲手又把它拆毁了,剩下几千册书籍,怎么也不忍心再卖,轻轻弹去书上的灰尘,一本一本把它装进纸箱里。有点破釜沉舟的感觉。
儿子说,看来我们是背水一战了。
飞吧,是山鹰就不该把窝搭在屋顶。
只能向南走,没有退路。把杂七杂八的东西统统扔掉,轻装上路。
儿子点头赞赏我这种“大将风范”,他拳头一挥:“对,只能向南走,绝不回头。”
母亲默默给我整理着屋里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把我用过的台灯、镜子、饭盒,哪怕是一双筷子,都放进纸箱里。
“妈,收留这些东西干吗?收废品的来了都卖掉吧”。
她摇摇头,仍然用那双粗糙的手,扯着一条条塑料胶带,把每一个纸箱的口封得严严实实:“走多远也不要忘记回家看看。”长长的叹息打破了屋里的寂静。悲痛和忧伤从她的指缝间流过……
妈妈,我已经把家打包在行囊里了。为了心中那个五彩梦,为了儿子,明天我要远行。
正是七月的三伏天,酷热难挡。院中央那棵杨树的叶子发了蔫,树梢儿耷拉下头,阳光晒软了房顶上防雨的油毡,空气里弥漫着沥青味儿。
“这天气,咱北方都这么热,你们去了广州能受得了吗?再说,无亲无故的,你们娘俩也不知道在哪里落脚?”
“妈妈,你就别担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能找到工作吗?”
我摇摇头。
“那地方听说吃一碗面都要二十多块,你们母子怎么生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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