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不相信眼泪》:
老婆见他把头上顶着的屎盆子当作官帽子,气不打一处来,七窍要冒烟,更加恨铁不成钢似的吼他,我们四川从前出了一个阿斗,现在又出了一个二百五,你就是那摊扶不上墙的烂泥巴。老婆一气之下,离职去了东莞。
跛子留了下来,他去找老板辞工。老板曾五锡好歹不同意,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没出息,老婆走了,也要跟着走,是个吃软饭的,离了老婆就活不成啦,亏他还算一个男子汉呀。跛子当年跟随老板曾五锡一起打天下,算是铁杆哥们儿,真说起来,血染的旗帜上也有他的风采,军功章里也有他的一份。只是后来人家发达了,就有了朱元璋、徐达之别。如今挨了骂,却比吃了蜜糖还甜。这说明老板心里还记着当年的情分,老板还是当年的老五。当然,老板也不白骂,没忘软硬两手,把跛子当小孩儿一样耍,打一耳光又给一颗糖吃。见跛子挨了骂却不气不恼的样子,知道跛子就是黄盖,心甘情愿的。自己这个周瑜还当定了,送他出门时就私下许诺有机会一定给他再涨工资,只是希望他不要忘了他们之间的交情,继续发挥骨干作用。
老五话说到这份上,跛子还有什么理由喊辞工。其实老五不说,跛子也心知肚明。他是全厂工资最高的工人,也是工龄资历最老的工人。他不带头谁带头。工厂生产玩具,采取的是计时工资制,工人打了卡就要算工钱的。不管活儿干多干少,钱却一分也不能少,刀削不掉,铲刨不掉。但生产方式却是流水线作业。一条拉上只要有人带了个好头,别人想偷懒都找不到机会。但若一条拉抱团偷懒耍滑,那老板也没辙,别说赚钱,甚至会弄得血本无归。个中利害,跛子清楚,老板不傻,自然心中有数。因此,在各条拉上老板都秘密安插了自己的亲信。这些亲信不是老板的亲戚就是老板的同乡。老板是湖南人,湖南人异常精明不说,而且做什么都是说一不二,霸气十足。跛子作为四川人,有幸成为老板的心腹,自然跟自己的好脾气有关,但更重要的,自己是跛子。跛子打婆娘——坐着喊,一个连自己老婆都奈何不了的人,对别人自然没有什么威胁了。
跛子所在的拉有几个北方佬,个个长得人高马大,手脚却笨得像驴。一条拉像一条不停流动的河,每回到了他们那儿,就要打上回旋。拉长唐莲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围着他们几个转,有时,好话像滚豆子一样送,可他们像病倒的驴,软硬不吃,弄得唐莲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放在前几年,早让他们卷铺盖走人了,可这两年突然招工难,老板有令,拉长一级的管理员无权炒工人鱿鱼。
唐莲无奈之下,索性唱起了黑脸,那你们就一个班少上一回厕所嘛,能胀死你啊。唐莲20多岁,长得标致,但说话很有杀气,有点儿像母夜叉。
上厕所也要管,还要不要让人活啊。一个北方佬慢条斯理地说。
这不能管,那不能管,无法无天了,你是孙悟空投的胎啊!唐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个北方佬却不管不顾地说,你不用上厕所吗?告诉我,你有什么高招?
很简单,少说话,少喝水,多干活,多流汗,你娘没教你啊?
你娘就教你这个笨方法,给人当牛做马来了。这时,全拉的人都笑了起来。
唐莲担心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停了一下,就拿出撒手锏,说,车不完就留班,不留班就扣钱。一切按规定办,行了吧。
强盗逻辑,数量是你们定,工资怎么不是我们定。底下有人嘀咕了一声。唐莲装作没听见,双脚继续往前走,但嘴也没闲着,吃饭费米,穿衣费布,一群笨驴。
跛子见唐莲当个拉长这么辛苦,很是同情,内心很是庆幸自己不做那个破拉长是明智的。
按理,唐莲这类拉长是很好做的,像从前地主家养着的监工或打手,有权有地位,平时还可以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威风得不得了。底下人稍有不服,轻则训斥,重则毒打。
但现在不行了,社会进步了,唐莲这类管理员就吃苦头了,钱多拿不了几个,事却要管一大堆,而且夹在老板和工人之间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一次,为了报答老板的恩惠,也为了帮助唐莲,跛子找到老板提了一条建议,为了激励工人的生产积极性,除了奖励之外,拖后腿的工人应该受到惩罚。
老板饶有兴味地问:你说,该怎么惩罚呢?罚款吗?
不,跛子诡异地一笑,挂牌子,挂画有乌龟的牌子。
乌龟牌子?有意思。老板问跛子,你是借用龟兔赛跑吧?
跛子想了想,算是吧。
可比赛最后是乌龟赢了兔子啊。
……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