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生者(当代法语小说系列)》:
西蒙·兰博尔的心是怎样的呢?这颗人类的心,从他一出生便开始加速跳动,与此同时周围其他的心脏也为迎接他的到来加速跳动,这是一颗怎样的心呢?是什么让它跳跃、呕吐、难过、如羽毛般轻盈飞舞或像石头般沉重地堵在胸前,是什么让它迷醉、让它融化——爱情;西蒙·兰博尔的心是怎样的呢?它都过滤、记录、储存了些什么?这个二十岁人体的黑匣子,没人能够准确地知道,只有超声检查获得的动态造影能够反映它的回声,呈现出快乐的膨胀和悲伤的收缩,只有从他生命开端延展的心电图曲线可以显示它的健康状况,描述它的消耗和负荷、陡然加剧的激情、挥霍的能量,这些能量让它能够每日收缩近十万次,每分钟令五公升血液在体内循环,是的,只有这条线能够提供一个记述,勾勒生命,流入流出的生命,阀门与心瓣的生命,进压爆排的生命,当西蒙·兰博尔的心,这颗人类的心,逃过机器的监控,没人能确信知道它的动向,在这个夜晚,这个没有星光的夜晚,当河口湾和克欧地区①的天冷得足以将石头冻裂,当一波没有倒影的涌浪沿海崖翻滚,当这片大陆高地后退着,露出它的地质条纹,可以听到一个正在休息的器官、一个缓缓充血的肌肉规律的节奏——可能每分钟脉搏不到五十下——正在这时,床脚边一个手机的闹铃启动了,声呐的回响,触摸屏上以小光柱组成05:50的数字,顷刻间一切都高速运转起来。
这天夜里,一辆面包车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踩了刹车,斜停了下来,两侧的前门砰砰两声响,平行滑开一条缝,三个人影从里面跃出,三个晦暗中的剪影,一股寒气向他们袭来——二月的冰冷,流鼻涕,和衣而睡——似乎是几个小伙子,他们将外套的拉锁一直拉到下巴,抓绒帽的边缘拽到眉毛上,上耳郭都套进帽子里,双手拢在嘴边哈着气,转身面向大海,而此时的大海还只是一些声响……声响与黑暗。
就是几个小伙子,现在看出来了。他们在停车场与海滩之间的矮墙后站成一排,猛跺着脚,剧烈呼吸,鼻腔因不停地流过寒冷的海盐气体而疼痛,他们探查着这个黑暗空间,除了惊涛拍岸的炸裂声,在最终的崩塌中激起的嘈杂以外没有别的节奏,他们窥视着面前怒吼的这一切,在这疯狂的咆哮中没有什么可看的,没有,也许除了那条泡沫状的白边,数十亿个射出的原子在磷闪的光晕中相互碰撞。刚下了面包车就被严冬痛击、被海洋的黑夜震慑,这三个男孩此刻重新镇静下来,调整视觉、听觉,评估他们即将面对的东西,涌浪①,用耳朵测量涌浪,推算其进发指数、其深度系数,想起远海上形成的浪潮永远比最迅猛的舰船推进得还要快。
好了,其中一个男孩低声说,今天咱们要好好玩儿一把了,其他两人露出微笑,随后他们三人一起慢慢后退,鞋底耙着地面,像老虎般原地打转,他们抬头仰望,刺探村庄深处的夜空,黑夜还在悬崖的背景中密闭着,这时说话的男孩看了看表,还有一刻钟伙计们,他们回到了面包车里,等待海上的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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