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文学的悲与美》:
在我国诗歌史上,两篇篇幅最长、思想性和艺术性都很超绝的长诗,都是悲剧诗。这两篇悲剧长诗,一篇是东汉末年产生的叙事长诗《孔雀东南飞》,一篇是公元前三、四世纪之交出现在我国诗坛上的楚国屈原所写的抒情长诗《离骚》。在这里我就从悲剧的角度解读一下作者屈原的悲剧性格。
屈原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悲剧。他所生活的时代——楚国,也是一幕从强盛走向衰亡的悲剧,而《离骚》正是通过诗人对自己命运和遭遇的描写,把这种现实悲剧表现为悲剧艺术的不朽作品。
每一部悲剧文学,都有它所以生成的现实基础,也都表现为一种冲突——“历史的必然要求和这个要求的实际上不可能实现之间的悲剧性的冲突”(恩格斯语)。这种冲突的双方,一方是历史的惰性力,在悲剧作品中,它常常由某些人物来体现,但实际上它是一种强大的、很有力量的现实;另一方面就是悲剧主人公,他代表着、体现着“历史的必然要求”,其追求与斗争坚定、认真、执着,直至毁灭,酿成悲剧。悲剧就是禀有不凡性格的人物与现实搏击、对抗所迸发出来的火花。所以研究悲剧作品最要紧、最关键的工作不是别的,而是深入认识悲剧主人公所处的历史地位、所代表的社会力量,他的斗争方式、性格特色等等;同时,用历史主义的眼光来研究产生这一悲剧的时代特征和现实环境。这两方面的工作,也就是剖析悲剧冲突的双方,给他们以科学的、艺术的评价和解释。
读《离骚》,我们会感受到,诗人的对立面,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而诗人身上也充满着巨大顽强的美善力量,后者在前者面前左荡右冲,但总是无可如何,最后终于毁灭。
诗人对面的这股力量表现为楚王的“不察民心”“信谗斋怒”;楚国贵族集团的“竞进贪婪”“兴心嫉妒…‘俪规矩”“背绳墨”;诗人昔日同调者的“变而不芳”“化而为茅”。诗人虽然对于在楚国实行“美政”成竹在胸,有信心通过“举贤授能”、遵循“法度”使楚国强大起来,但整个楚国从上到下简直找不到一个志向相同的人,“世并举而好朋”“世溷浊而不分…’世溷浊而嫉贤”。全国就是这样的世道人心,这不是任何人力可以改变的现状。面对这样的历史颓势,要么随波逐流,要么独善其身,而这两条路,对屈原这样一个具体的人来说,他都坚决不走,他选择的是一条走向毁灭的悲剧道路。如果光有黑暗的现实,这虽然具备了酿成悲剧的可能性,却还不一定有着酿成悲剧的必然性。只有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中,同时生出了逆浊流而上的具有崇高悲剧性格的人,才能演成悲剧。总之,悲剧的演成,必然具备悲剧冲突的双方,如果缺少一方便没有悲剧,这正如中国一个最通俗的民间谚语说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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