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乡间听书看戏,知道有很美丽的小姐从绣楼上抛掷彩球选择意中人那样一类故事。“说书唱戏,给人比喻”,故事也便是故事罢了。但我差不多从刚刚听得懂故事的年龄起,就开始想入非非,隐隐盼望有那样一位小姐将彩球抛给我,引周围千百人来羡慕。然而,又担心那小姐掷彩球的准头。我自己把一只鞋子从窑洞顶上掷下,十回倒有九回掷不中目标。在我们青石沟,准头最好的是放羊汉,几百只羊,他使放羊铲撮一块石头抡过去,打羝羊便羝羊,羖羊便羖羊。那小姐须得看上我,又须得先放几年羊才好。如此一想又想,觉得事情异常复杂起来,前途黯淡得很。
但在我的想象中——也许是梦境里——那样的好事竟得以发生。绣楼,总是一只雕镂精致的窄而高的立方形木盒。小姐白而且胖,笑眯眯的,直要让人化在那一团酥软当中,彩球光芒四溅,飞射如电,击中身体的任何部位,温柔的酥软和麻痛的痉挛立即传遍全身。蓦然惊寤,两腿之间站直了一个物件,急尿。忙下炕,冲得尿盆银铃似的响……
后来大了几岁,细细地反省儿时梦境:白而且胖的仿佛灶君娘娘,窄而且高的木盒,分明是客厅里供着的神主牌楼。唯那只彩球,不知所自何来。
乡下书籍缺,带插图的书更缺,带插图能供儿童阅读的书尤缺,几近于无。我上学堂读小学之前,大伯给我开蒙,读的是一本《三字经》,“香九龄,能温席”,本来说的是黄香孝亲故事,九岁知道替父亲去暖被窝,大伯却长声短调地开讲:
“香九龄这个人呀,是能温习功课的呀!”
《三字经》上有“三才者,天地人”。薄而黄而脆的纸页上画着三个鬼怪式的形象,头顶两侧斜斜向上生两只角,两角之间是一蓬朝天杂生的毛发。看了着怕,又禁不住时时想来翻看。除了鬼怪式的“三才者”,可看的图画便只剩了灶王爷。那是在麻纸上印刷的二分钱一张的图画,色块与线迹多半不吻合。灶君爷爷一张红脸,灶君娘娘一张供品馍馍似的大白脸。那白脸,胖,并不笑。进了我的梦中,眉梢弯下来,嘴角翘上去,不知她为什么高兴。许是在那麻纸上太过拘束了吧。
奶奶占着三间正房,西首一间,使隔扇隔断,靠窗一盘炕,奶奶和我住。其余两间,通间。正中一间,冲屋门靠后墙摆张供桌,供着家堂诸神。灶君和他夫人也在其中。东首一间,晦暗的后墙旮旯,也摆一张供桌,供着几座神主牌楼。神主牌楼,一尺多高,四面镂空,木质缜密,色彩古旧,在暗暗的角落静静地伫立,兀自透出一团森森鬼气。所谓“神主”,儿时猜为哪路神仙,后来才晓得那是祖宗的牌位。偷偷掀开牌楼来看,果然在狭长的小木板上写些张姓的不三不四的名字。怪不得鬼气森然!长到四十岁,回老宅住几日,对那个墙旮旯也总要存几分悸怖。
山乡野里,石窑瓦舍,土屋茅庵,不知楼为何物。神主牌楼,应是我最早见到的一种“楼”。进入梦境,竟幻化作小姐的绣楼了。
——在一个男孩子的梦中,可敬的灶君娘娘扮演了可亵的小姐,可怖的神主牌楼变成可爱的绣楼,这说明了什么?又预言着什么?
1
奶奶很老。头发是白的,脸上的斑块是黑的。脚始终很小,裹脚条子很长,她差不多永远坐着,两只膝盖对齐,身子板正,纹丝不动。每到晚上,大伯和叔叔们陆续来给奶奶请安。一个个问:
“妈,你今日身子还好?”
“妈,炕凉不凉?”
奶奶看着自己的膝盖头,嘴唇不动,发出些声音来。大伯们靠着地下的躺柜立了,十分困乏的就惴惴地蹲下去。六七杆烟锅子燃起,烟火头儿高低明灭。有一只烟火头儿暗了,暗了,猛地朝前一扑……是打盹儿了,忙打点精神,滋啦啦用力吮吸,烟火头儿渐又一闪一闪发红。
奶奶终于说:
“你们去吧!——我乏啦!”
七个儿子如逢大赦,慌忙走散。到大门外才高声咳嗽,用力放屁,老山鞋踏着石板阶沿“咔啦啦”响。
奶奶偶尔也下地走走。去找她的老姐妹们,抹抹纸牌,拉拉闲话,骂骂媳妇。她一只手拄了拐杖,一只手扶了我的肩,两只小脚扭前扭后,进两步退一步。十来丈长一条巷子,且要扭三顿饭以上工夫。这充足的时间,媳妇们就在家放胆偷吃。烙油饼,炒鸡蛋。刚刚开始和面,放哨的七婶在窑洞顶上岔了声儿嚷:
“大嫂二嫂!那老东西回来了!”
大嫂二嫂百炼成钢,百难成仙,点化七婶:
“老七家的,放你的心!吃光拉净,她也扭不回大门口!”
但“老东西”料事如神,扭前扭后,突然说:
“噢,当我不知道啊?正偷吃哩!半生不熟,死填活馕,不怕吃死!”
我听不明白,仰脸看奶奶。奶奶笑一笑:
“你腿快,跑回去吃吧!能赶上!——奶奶知道你嘴馋,平素又不兴给你另做。去吧!那些妨祖货平素做不出一顿好饭来,偷吃可会吃,舍得放油!丧良心的!”
我一道烟奔去,拐巷口,钻门洞,耳房厢房茅房柴房,箭也似射进厨房。大娘二大娘们果然都在光明正大地偷吃!油香扑进鼻孔,从咽喉便伸一只手上来。咽一口唾液,准备嚷。刚开启一条口缝,一只油饼“啪”地拍面捂来。大娘命令:
“快吃!”
这样的好事原不必命令,半张饼早不知去向。二大娘接着劝导:
“吃了东西可不许说啊!说了要烂肚肠!”
三大娘随后威胁:
“敢!敢说出去了把饼吐出来!”
这三母猪带毛的大手持一柄擀杖直戳我的肚脐眼,立即会将我擀成一张肉饼。腊月二十三送灶,灶君夫妇吃过糖瓜糖条,只好“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神鬼怕的是恶人。但奶奶若要问起,我该怎么办?“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将一部《三字经》背完,调动所有的知识储备,徒唤奈何。油饼鸡蛋在肚里做起怪来。
拐杖笃笃敲进院来,敲进正房。奶奶上炕,盘腿坐了,瞧着自己的膝盖头,纹丝不动。厨房鸦雀无声。院子里日光明晃晃耀眼。四眼狗在大门洞里卧了,伸长舌头舔腿裆。一只公鸦在柴房围墙上昂然大吼起来。三大娘手中的擀面杖“咣当”一声掉落地面,这三母猪脸色白出青来。抖着嗓子自言自语:
“天!今晌午轮我做饭哩!天!”
大娘二大娘忙给她打气:
“你先去问饭。实在问不出来,我们去请人!”
三大娘抿抿头发,扯扯衣襟,倾了头小着脚步走进正房。七八双耳朵立即伸直听:
“妈,今晌午吃什么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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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家杨占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