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君之所以安者,何也?以其行理也。
——《墨子·所染》
无边黑暗笼罩着未央宫。
青芒静静伫立在温室殿前空旷的广场上,静得像一尊石雕。
他久久凝望着眼前这座巍峨肃穆的天子寝殿,脸色冷峻如铁,眸光森寒似冰。
他一袭黑衣,手上提着一把弩——墨弩。
青芒不记得自己怎么到了这里,也不记得为何会带上墨弩,更不知道自己深夜到此究竟想做什么。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上这把通体乌黑的杀人利器,然后便不由自主地抬起脚来,一步迈上了殿前的石阶——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他。
台阶很长,长得似乎一眼望不到头。
青芒眯了眯眼。
印象中,温室殿并没有这么长的台阶……
不过刚这么一想,他便已鬼使神差地站在了殿门前。他甚至来不及诧异,两扇沉重的大门便在他面前缓慢而无声地打开了。
殿内漆黑无光,深不可测,仿佛一座杀机暗藏的千年古墓。
青芒一步跨了进去。
他为自己的毫不犹豫而感到讶然。
蓦地,大殿深处亮起了一盏微光。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那团微光中闭目端坐,好像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那是天子刘彻。
青芒迎着天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步伐缓慢而坚定。在距天子一丈开外站定的时候,他右手的食指已经扣上了墨弩的悬刀。
这个动作是如此自然而不假思索,以致青芒相信——自己夜闯天子寝殿的行动一定是蓄谋已久,绝非临时起意。
“秦穆,你终于还是来了。”
刘彻的声音蓦然响起,在阒寂空旷的大殿中一点儿一点儿地荡漾开去。
“陛下知道我要来?”
青芒注意到自己使用了“我”这个自称,而不是“臣”。
“天下还有朕不知道的事吗?”刘彻睁开眼睛,无声一笑,“朕不仅知道你要来,还知道……你是来杀朕的。”
“那陛下想必也知道,我要杀你的原因喽?”青芒语带讥诮,扣着悬刀的食指微微一动。
“当然。你千里迢迢从匈奴回到长安,还处心积虑潜伏到朕的身边,不就是想报杀父之仇吗?”
“陛下果然洞察一切。”
“洞察一切倒也不尽然。”刘彻又是一笑,“比如有件事,朕就不大明白。”
“何事?”
“既然你一心要杀朕,那么在汲黯的生辰宴上,你为何还要冒死替朕挡那一箭?”
青芒一怔。
是啊,我为什么要挡那一箭?我怎么就没想过这事呢?
“怎么,”刘彻依旧面含笑意,“你都已经提着墨弩来到朕的面前了,难道还没想清楚这事?”
青芒不自觉地低下头去,看着紧握在手中的这把乌黑发亮的弩机,心头蓦然浮起一阵困惑:我到底是什么时候下决心要杀皇帝的?为什么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看来你果然还是没想清楚。”刘彻一脸揶揄,“要不要朕替你回答这个问题?”
青芒怔然无语。
“说到底,一个人的面具戴久了,难免会忘记本来面目。更何况,你的真面目还不止一个。”刘彻敛去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据朕所知,在你这张卫尉丞秦穆的面具之下,其实藏着一个叫青芒的刺客;在刺客的身份后面,又藏着一个叫阿檀那的匈奴左都尉;而在左都尉的身份之后,还藏着一个汉匈混血的私生子蒙奕!朕说得没错吧?你这一具皮囊,居然分裂出了四种截然不同的身份,你说,你还能分得清自己是谁吗?”
“我是谁并不重要。”许久,青芒终于抬起头来,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只要我没忘记杀父之仇,就够了。”
“这么说,你今天非杀朕不可喽?”
“是。”
“就算杀了朕,可你出得了这未央宫吗?”
“杀身成仁,虽死无憾!”
“杀身成仁?”刘彻突然爆出一阵大笑,“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朕一旦宾天,匈奴势必大举入寇,四方诸侯亦必群起逐鹿,各地豪强也会趁火打劫。届时天下大乱,山河破碎,遭殃的只能是大汉的黎民百姓。若果如此,你便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你还敢说,你这么做是‘仁’吗?”
青芒再度语塞。
“青芒,别听他的!”
黑暗中突然传出一声厉叱。青芒不由得一震,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白衣少年从暗处快步走出,径直来到他面前,与他四目相对。
让青芒感到惊骇和困惑的是:这少年虽然比自己小了十来岁,有些稚气未脱,但他的长相分明跟自己一模一样!
“你是何人?!”青芒大为惊诧。
少年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孤傲和峻厉之色:“你真可悲,居然把自己的过去全忘了!”
自己的过去?
青芒在惊疑中猛然醒悟:“你……你是蒙奕?”
“少废话,快杀了他!”少年蒙奕用手一指刘彻,厉声道,“此暴君不除,爹在九泉之下永不能瞑目!”
这怎么可能?年少的自己怎么可能活脱脱站在自己面前?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谬绝伦、匪夷所思之事?!
青芒难以置信地看着蒙奕,整个人愣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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