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心帖》:
无锡春夏之交的杨梅真是好,我吃过。酸甜肥香,你能想象出来的杨梅最好的味道都不一定及它。那次吃完,连夜带了一筐回北京给公司同事,第二天早上到公司就烂得差不多了,拣出来好的一小盘都不到,也都不是原来的味道。这个时令,超市里也有南方运来的杨梅,我从来不买,照我的经验,能保存这么多天就很可疑,哪里还敢往嘴里送。这样好吃的东西,一年去吃一回,一辈子也就能吃几十回,一笔生意丢了也就丢了,钱再多,把超市的烂杨梅全买回来又有什么用?据说太湖最好的杨梅是在苏州的西山和东山,一定要去。
我是比较贪吃的,如果经济上允许,可以为了吃一次姜禾禾,坐火车转汽车,翻山越岭,回老家两天再回来。“姜禾禾”是我们那边的土话,就是姜的嫩苗。在北方没见过这道菜。叶子细长,紫绿色,直挺挺的一束束扎着在街上卖。吃起来有姜的辣香,还有一股水腥气,有点像莼菜,把柳树皮割开,抹些汁液在手上,也能闻到类似的味道。口感是爽脆的,比竹笋还脆,一嚼簌簌落落地响。李笠翁在《闲情偶记》里说:莼菜和竹笋是植物里的尤物。姜禾禾恰好集中了这两种尤物之所长。我们那边的吃法一般是用些豆豉清炒。这与李笠翁提倡的吃法不谋而合。他说过,本身鲜美的东西是不能用太多作料去掩盖它的。豆豉老气寒酸的霉苦味,恰好能衬托姜禾禾的鲜嫩,好比《边城》里的空气:一个老船夫带着他的小孙女守在渡头上。由于豆豉的这个特点,我们炒嫩豆腐、菌菇也都放它。
一道好吃的菜就这样念念不忘,可见这个世界上让人快乐的事情还是太少,否则大家也不会动不动就说“祝你快乐”。这句话我不喜欢听,细想起来太凄惨,就像病人每天听到的都是“祝你康复”。
爱过的人会永远记得也是这个道理,因为爱的当下是快乐的,哪怕只有片刻的接触,甚至片刻都没有,只是心头一念,游丝一样的荡了荡。后面的痛苦再长,过去了也就忘了。等到老了,有那么几个片刻的快乐能记起来,笑眯眯地挂在脸上,神态才能慈祥。平常的老人,丰衣足食,子孙满堂,最多也就是一脸福相,从心里往外泛的笑意只能自己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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