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麂岛之夜
一
丁丰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牛丽莎。丁丰站在住院部一楼的电梯前,四周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他和牛丽莎中间隔了好几个人头,要不是她无意往后探了下脑袋,他根本不会看到她。她穿一件铁锈红的外套,头发大概是很久以前烫的,东一簇西一缕地乱卷着。他微微张了下口,想不好到底要不要叫她。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人群推搡着朝电梯走去。她的脸像是抽了下,回过头,跟在了人群后面。他望着她的背影,犹疑了会儿,还是进去了。
电梯里有些闷。七八只手在那些数字键上不停地按着。他没有按。他要去的是八楼,他的一个亲戚在这里动了手术,便过来看看。电梯在二楼停下了,她没有出去。接着是三楼、四楼、五楼、六楼。几乎每上一层,电梯都要停上一停。他看着那个上升的红色数字,边观察出去的人群。他想,她要去的是几层呢?
那个数字最后显示为十七楼。他皱了皱眉,随着电梯上到了最高层,再若上去般降一层停一层地下到了八层。整个探访,他都显得心不在焉。他按例问了亲戚的状况,更多的时间则在胡乱地思考。等好容易坐满半个小时,他终于得以进入电梯,重新上到了十七层。
这一层主管神经外科。电梯上方的那块蓝色牌子清楚地标明了每一层的情况,早在她出去时,他就注意到了。出了电梯门,再朝左拐,是一个半环形的护士台。一个护士正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他走了过去,不好意思,我想打听一个人。护士把头抬起来了,谁?他思索了两秒钟,报出了老K的大名。
护士把头低下了,她开始打起字来。一七○九。过了一会儿,她说。哦。这么说,真的是他。他又默念了遍那个名字,问,他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护士有些不耐烦了,她扫了下电脑,说,上个礼拜的事了。你待会儿进去问下,不就知道了?他没再说话,掉转头,从原路退了出去。
二
说起来,丁丰和牛丽莎还是老K介绍认识的。当时,老K正疯狂地追求牛丽莎,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原来牛丽莎有个好朋友叫林西。据老K讲,她俩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散步,好得就像对连体婴儿。有这样好的朋友,当然是好,可问题是,每次老K约牛丽莎出来,最后总能看到林西的身影。走路要跟,吃饭要跟,说话也要跟。更可气的是,她永远都冷着张脸,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一屁股钱似的。有这样的人在,还怎么谈恋爱?老K最后这样说。
这事听上去确实叫人头疼,但他不明白老K为什么找他帮忙。你先听我把话讲完嘛,老K说,你有没有想过,那女人为什么会横竖看我不顺眼?因为——她难看得要死(老K把“难看得要死”这几个字拖得特别长,他甚至可以轻易地想象出那个女人的模样),没人追,就把气都撒在我身上了。所以,只要你出面,把她收服,一切就都不成问题了。
他的眼睛瞪直了,你的意思是让我同那个女人谈恋爱?他虽然不像老K有那么好的女人缘,但那样一个丑女人,他是情愿不要的。
老K急了,也不是真的要你同她谈恋爱,就是装一下嘛,或者,你想办法把她支开,让我和丽莎有单独相处的时间。怎么样?就当是帮兄弟我一个忙,还不行吗?
三
浅蓝的及膝长裙,大红的方口皮鞋,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一对月牙。丁丰望着牛丽莎,心想这样的女孩的确很容易叫人心动。他还想,如果不是老K先认识了她,那么,他也很有可能喜欢上她的。
而她边上那位明显就要难看得多了。方脸,蘑菇头,本就不高的鼻子上还架有一副厚厚的眼镜。等大家相互介绍完自己,她也没有说话。她似乎并不打算开口。还是牛丽莎替她解的围,这是我朋友,林西。牛丽莎微笑着对他们说。
丁丰知道不少女孩,相貌平平,成天黏在那些漂亮女生的后面。她们就像是月亮边上的星星,黯淡,肃寂,倘使有人稍稍注意到她们一点,她们都会为之激动不已。但她显然不是。那次见面以后,他们又见了两次。她的态度并不比头一次好多少。他试着同她讲笑话,说一些好听的话恭维她,甚至,在老K的怂恿下(这是老K的拿手好戏),他还买了份小礼物送她。那是个淡粉色的蝴蝶发夹,他挑选的时候,店主同他一再强调,这是他店里卖得最好的货,你女朋友肯定会喜欢。店主这样同他说。但她收到后,连看也没看就给扔了。
好歹也是人家的心意,你这是干什么?牛丽莎不高兴了。但林西只是紧闭着嘴。过了一会儿,她冷冷地说道,反正,我又用不着。
死三八。等她们一走,老K骂骂咧咧起来。他没有附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那是在林西丢掉那个蝴蝶发夹之后,他们四个人一起走在马路上。忽地,她停了下来。她左脚的球鞋带松了,得蹲下来重新把它系好。
牛丽莎和老K还在往前走着,他们从刚刚起就一直在讨论最近的一部电视剧。这倒是给了他机会。你是左撇子?他试着用自然点的方式和她搭讪。她的手停了下来,是。上次见面,我就注意到了。他以为她会顺着往下说点什么,但她没有。她把鞋带系好,站了起来。
我和莎莎认识快二十年了。她突然说。她赤脚学走路那会儿,我就已经认识她了。一时间,他不得这些话的要领,只是茫然地望着她。所以——她却朝他笑了下。那种笑,就像是在大冬天里冷不防掉进了一个冰窟窿,他只觉得刺骨——你以为我会让她和你们这样的人在一起?
四
不可否认,每座城市几乎都有这样一群人:喜欢喝酒、抽烟、打牌,还时不时地因为一些事情打上一架。不过,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是无业游民,就好比老K,他是有工作的,他是水泥厂的货车司机。有次,他打牌摸中了七张K,他的名号就这样被传开了。
他们当然算不上本分,但也不算什么地痞流氓。还有一点,林西也搞混了。丁丰其实并不属于那一类人,平日里,他烟酒不沾,要不是因为和老K的交情(他们同在水泥厂工作),他才懒得帮这个忙。
不过,事情的关键在于林西对他们已然抱有一种成见(他不知道那种成见是怎么形成的)。并且,以他的观察,这种成见还会继续下去,绝不可能因为他的解释而减轻半分。除非趁林西生病,再约牛丽莎。他这样同老K说。但老K显然没了耐心,他开始着手另一个计划。在那个计划里,他们将在早上出发,坐船到达一个叫无麂岛的小岛。他们会在岛上留宿一晚,欣赏环绕小岛的一江碧水以及岛上烂漫的桃花林。
这计划听上去不赖,但要过夜,可能性便小了许多。更何况,就算牛丽莎答应,林西也一定会随行。那么,这个计划又有什么用呢?老K显得颇有信心,这你就不懂了,之前我们为什么不能支开那个死女人?还不是因为时间太少。那么丁点的见面时间能干什么?但这次不同,我们有整整两天的时间。只要丽莎同意,我就不信会没有机会。
五
无麂岛过去是个荒岛。本世纪初,全国各地到处都在发展旅游业。县里有人在岛上新种了十多棵桃树,又盖了家旅馆,便算是落成了一个景点。
丁丰他们到达无麂岛是下午两点。前一天夜里岛上下了雨,本就不太茂盛的桃花被打落了一地,看上去更是稀稀拉拉。小岛的四面则是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江,他们坐船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江面不宽,浑浊的水面上不时漂过几只白色的垃圾袋。
他们在岛上走了一会,发现那十几株桃树便是“桃花林”的全部。再往左走是一家旅馆。这是岛上唯一的旅馆,分上下两层。底下的一层,灰黑的水泥地上摆有三张八仙桌。一个农妇梳着个大辫子,正坐在其中一张八仙桌旁剥脚皮。见有人来了,把脚往水泥地上一放,招呼了起来。你们是吃饭还是住宿?她甚至都没擦一下手便拎起了边上的一捆芹菜。我们这里的菜都是自家种的,还有江里的鱼,新鲜得很。
牛丽莎的鼻子皱了一下,她是在老K的鼓动下才来这里的。老K说,什么叫“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什么叫世外桃源,人间仙境,你去了就知道了。老K把无麂岛吹得神乎其神,她和家里人撒了谎,说单位有活动才来的这里。她边上的林西则黑着张脸——此前,她一直劝牛丽莎别来,可牛丽莎就是不听——现在,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倾斜了点,似乎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丁丰看到老K的手捏成了两个拳头。老K有个毛病,一发火两只手就会不自主地收紧。事实上,关于这个小岛,他知道的不会比他们三个更多。他是在一张报纸的右下角看到这个小岛的,上面写着:小岛地处他们所在城市下边的S县,是近年来S县重点打造的原生态岛屿。小岛的四面环绕着一江碧水,岛上还种有一片美丽的桃花林。他错就错在轻信了那个狗屁的广告。他应该事先踩个点,或者哪怕向周围的人打听下也行,说不定就有人告诉他了。可他那时搜肠刮肚所想的是怎么让牛丽莎答应跟他来,又哪里会想到这些?
老K把拳头捏得更紧了。他在大厅里来来回回地踱了几遍,终于将目光停在了贴在大门口的一张纸上。那是张普通大小的纸,看上去灰塌塌的。他瞅了瞅那张纸,又瞅了瞅农妇,问,你们这儿能野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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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自我出发,从欲望出发,是一个好的开始,《在长乐镇》就是这样一个好的华丽的开始。但很快,池上就写出了《无影人》。她放下了自我,变成了一位冷静的观察家,她发现了另一种自我,“自我缺失者”的人生。这种逆向的发现,堪称深刻,同时也为她的写作提供了宽阔的空间。
——吴玄